三皇子第四次求娶的折子递上去的第三天,皇帝终于松了口。
早朝时,太监宣读圣旨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:“沈家嫡女沈鸢,温婉贤淑,赐婚三皇子梁元昭,为三皇子正妃。择吉日完婚。”
三皇子跪地谢恩,笑得志得意满。
沈砚清站在文臣列里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想出列反对,但旁边的赵侍郎死死拉住了他的袖子,冲他微微摇头。沈砚清攥着笏板的手青筋暴起,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。
消息传到沈府时,沈鸢正在后院给兰花浇水。
青禾哭着跑进来,话都说不利索:“小、小姐……圣旨来了……赐婚……三皇子……”
沈鸢手里的水瓢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浇花,浇完最后一盆才直起腰,把水瓢放回桶里。她接过圣旨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表情,转身走进屋里。
沈砚清已经从朝堂上赶回来了,在前厅里来回踱步,看见沈鸢进来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鸢儿,爹对不起你……”
沈鸢把手里的圣旨放在桌上,低头看着那道明黄色的绢帛,上面盖着皇帝的大印,红得刺眼。她看了一会儿,端起桌上的茶盏想喝口水,手一抖,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茶水溅了一地,瓷片四溅。
沈鸢蹲下来捡瓷片,沈砚清赶紧拦住她:“别捡了,让下人来。”
“爹,”沈鸢蹲在那里没动,声音很轻,“皇帝这是要把女儿往火坑里推。”
沈砚清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他蹲下来扶着女儿的肩膀,声音发哽:“爹去求皇上,爹辞官,爹什么都不要了,只要你不嫁——”
“没用的,”沈鸢站起来,拍了拍裙子上的碎瓷片,“圣旨已经下了,抗旨就是满门抄斩。爹,你不能为了我搭上整个沈家。”
沈砚清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当天下午,江南的信就到了。
快马加鞭送来的,信封上写着“鸢儿亲启”四个字,是谢婉宁的笔迹。沈鸢拆开信的时候手指有点抖,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差点撕破了。
“鸢儿,娘听说赐婚的事了。你若不嫁,娘已经托人上了折子,替你求皇帝收回成命。你若嫁,娘替你看着暗阁。不管你选哪条路,娘都在江南等你。”
很短的一封信,沈鸢看了三遍。
她把信纸折好,贴在胸口,闭上眼睛站了很久。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有片叶子飘进来落在她肩上,她没动。
陈伯站在门口,看着她单薄的背影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沈鸢睁开眼,把信收进袖子里,转过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:“陈伯,告诉皇帝,臣女遵旨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:“小姐——”
“但赐婚到完婚之间,至少还有三个月,”沈鸢走到桌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“三个月,够了。”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本小册子,翻到最新一页,上面写着“三皇子”三个字。她提起笔在三皇子底下写了一行字:赐婚,三月后完婚。再下一行写了两个字:翻盘。
笔尖在“翻盘”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,墨汁洇开,把笔画糊成了一团黑。
陈伯站在旁边看着,心里发寒。他跟了沈鸢这么多年,从没在她脸上见过这种表情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那种要把人连骨头带肉嚼碎了的狠劲。
沈鸢写完,把册子合上,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铁盒。铁盒里头装着几封信和几块令牌,她把册子放进去,盖好盖子,锁上。
“把四叔叫来,”她说,“该算账了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沈鸢又叫住他:“等一下。暗阁在宫里的暗桩,能接触到皇帝贴身衣物的,有没有?”
陈伯想了想:“有。尚衣监有个宫女是咱们的人,专门负责皇帝的寝衣。”
“让她在皇帝的寝衣袖口内侧,绣一个字。”
“什么字?”
沈鸢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,递给陈伯。陈伯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,但没说什么,把纸折好揣进怀里出去了。
屋里只剩下沈鸢一个人。
她坐到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脸色苍白,嘴唇发干,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,像个将死之人。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,镜子里的人也对着她笑了一下,笑容冷冷的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。
她从抽屉里拿出那盒胭脂,用指腹沾了一点,在两个脸颊上各抹了一下。胭脂是红的,抹上去之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,但看起来反而更不像活人了——像个纸扎的人,被人画了两团红在脸上。
沈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把胭脂盒盖上,放回抽屉里。
她从怀里掏出裴衍给她的那块令牌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铜面上映出她的脸,扭曲变形,像个鬼影。
“三个月,”她把令牌贴在胸口,低声说,“裴衍,你等得了吗?”
没人回答她。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哗哗响,像有人在哭。
沈鸢站起来,把那块令牌塞进枕头底下,又拿出谢婉宁的那封信,看了一遍,折好,塞回信封。她拿着信封走到火盆前,蹲下来,把信封的一角凑到烛火上。
火苗舔上来,信封着了。纸张卷曲,发黑,变成灰。沈鸢看着那些灰烬在火盆里慢慢飘散,像一群黑色的蝴蝶,飞了几下就落了下去,碎成粉末。
火盆里的火烧得旺,把她脸上的影子映得忽明忽暗。沈鸢盯着那些灰烬,眼睛一眨不眨。
外头院子里,青禾端着药碗走过来,走到门口停住脚步,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笑。那笑声不大,但青禾听得头皮发麻,手里的药碗差点没端住,药汁洒出来烫了手背。
她嘶了一声,低头一看,手背红了一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