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酉时开始下的。
一开始只是几滴,后来越下越大,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。沈鸢坐在正堂里,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三遍,每一遍都是泡好了没喝,凉了倒掉,再泡。
老刘头站在门口,看着外头的雨幕,回头说了一句:“小姐,这雨太大了,他不会来的。”
“他会来。”
沈鸢端起第四杯茶,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。茶是今年的新龙井,入口清甜,但她喝不出什么味道。
城外军营,裴衍接到赐婚消息的时候正在擦刀。
长风冲进帐来,脸色煞白:“少帅,出事了。皇上把沈小姐赐婚给三皇子了,圣旨今天下的。”
裴衍手里的刀停在半空,刀刃上映出他的脸,铁青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赐婚,沈小姐要嫁三皇子了。满京城都传遍了。”
裴衍站起来,把刀往桌上一摔,抓起挂在架子上的斗篷就往外走。长风追上去拦他:“少帅,您不能去!皇上让您三天之内离京,您这时候进城被发现了是抗旨——”
“滚开。”
裴衍一把推开长风,翻身上马。马蹄踏在泥水里溅起老高的水花,长风咬了咬牙,也骑上马跟了上去。
雨越下越大,城门口的守军缩在岗亭里喝酒,没人注意到两匹马从黑暗里冲出来。裴衍策马狂奔,雨水打在脸上像刀子割,他一眨眼不眨。
长风跟在后面,好几次想喊他慢点,但风大雨大,张嘴就是一嘴雨水,什么都喊不出来。
沈府后门没关。
裴衍翻身下马的时候,靴子踩进一个水坑里,泥水灌进去,冰凉刺骨。他把缰绳扔给长风,大步流星地往里走。
老刘头在正堂门口等着,看见他来,闪身让开,推开门。
裴衍一步跨进去。
沈鸢坐在主位上,手里端着茶盏,衣裳穿得整整齐齐,头发一丝不乱,像是等了一夜的样子。她抬起头看着裴衍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裴衍站在门口,雨水顺着他的斗篷往下淌,在脚下汇成一小滩。他的头发湿透了,贴在脸上,水珠从下巴滴下来,滴在地上啪嗒啪嗒响。
“你要嫁三皇子?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沈鸢放下茶盏,站起来,声音不大:“圣旨已下,抗旨是死罪。”
裴衍的脸色在灯光下白得像鬼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靴子踩在地砖上留下一串湿脚印,一直伸到沈鸢面前。
“你骗我,”他说,声音在发抖,“你那晚上问我站哪边,你说你是我的——”
他一拳砸在桌上,茶盏跳起来翻倒,茶水淌了一桌。木头桌面被砸出一道裂缝,从这头裂到那头,像一道闪电劈在两人之间。
老刘头在门口动了一下,沈鸢抬手制止了他。
“我没有骗你,”沈鸢绕过桌子,走到裴衍面前,抬头看着他的脸。他的眼睛红了,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。
“我要借三皇子的手查一件事,”她压低声音,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在说,“我母亲的身世,和三皇子有关。嫁进去,是最好的机会。”
裴衍盯着她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会拦我。”
“我当然会拦你!”裴衍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震得房梁上的灰尘往下掉,“那是三皇子府,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?你进去还能出得来?”
沈鸢没说话,等他吼完。
裴衍喘着粗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他低头看着沈鸢,她站在他面前,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,但眼睛里的光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钉子。
“我知道,”沈鸢说,“所以我给自己留了三个月。”
“三个月?”
“三个月内,要么三皇子倒台,要么我‘病逝’。”
裴衍的瞳孔缩了一下,一把抓住她的手腕:“你敢——”
“裴衍,”沈鸢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,软得不像她,“你信我。三个月。”
正堂里安静了下来,只有外头的雨声哗哗地响,像有人在天上往下倒水。裴衍攥着沈鸢的手腕,攥得很紧,她能感觉到他手指在抖。
“我不信,”裴衍说,“我不信你能在三个月内扳倒三皇子。你连自己都护不住,你怎么扳倒他?”
沈鸢没挣开他的手,也没说话,只是看着他。
裴衍看着她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黑漆漆的,像两口深井,他看不见底。他突然松开手,转过身去,背对着她。
“我走了,”他说,“皇上让我三天之内离京。”
沈鸢看着他的背影,斗篷上的水还在往下滴,在地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形的印记,像泪痕。
“裴衍。”
他没回头。
沈鸢伸手拉住他的袖子,袖子湿透了,一捏就出水。她攥着那一角湿布,声音很轻:“信我。三个月。你回来的时候,我不会在三皇子府。”
裴衍站了很久,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然后他转过身,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。
是一把匕首,鞘上镶着宝石,拔出来刀刃雪亮,映出两个人的脸。
“带着,”裴衍说,“进了三皇子府,谁欺负你,捅他。捅完了告诉我,我替你收尸。”
沈鸢握着那把匕首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。
裴衍没再看她,转身大步走出正堂,走进雨里。长风撑着伞在外面等着,他把伞推开,翻身上马,策马冲进雨幕。
马蹄声越来越远,最后被雨声吞没了。
沈鸢站在门口,握着那把匕首,雨水被风吹进来打在她脸上,凉丝丝的。她低头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,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青。
老刘头走过来,递上一块干帕子:“小姐,裴少帅他——”
“没事,”沈鸢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进袖中,“他走了才好。他在这里,我反而放不开手脚。”
老刘头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沈鸢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退到门口,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旱烟点上,狠狠吸了一口。烟雾被雨水打散,什么形状都留不住。
沈鸢握着袖中的匕首走回正堂,看着桌上那道裂缝,从这头裂到那头。她用指甲抠了抠裂缝的边缘,木屑掉下来一小块,指甲里嵌了一根刺。
她低头看着那根刺,用牙咬住拔出来,呸的一声吐在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