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坐在沈府正堂的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盏已经凉透了的茶。茶是青禾泡的,蒙顶甘露,今年的新茶,但他一口没喝,从坐下来到现在始终端在手里转圈。茶盏在掌心里转,一圈一圈的,杯底的茶叶被搅动起来,在茶汤里打着旋。
沈鸢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手里的茶盏,等着他开口。
裴衍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长到沈鸢以为他不会说了,长到窗外的那只猫从屋檐上跳下来又跳上去,长到她数完了对面墙上的每一道裂缝。正堂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茶水在杯壁上晃荡的声音,细微的,像有人在远处敲一面很小的鼓。
“我五岁被送出沈家,”裴衍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大,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,“去了西北军中。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老镇国公收我为义子,实则是奉先帝之命。”裴衍把茶盏放在桌上,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,看着沈鸢的眼睛,“把我培养成一把刀。”
“一把刀?”沈鸢问。
“一把藏在秦王身边的刀。”裴衍说,“先帝知道秦王有异心,但他动不了秦王。秦王手里有兵,有党羽,有先帝的把柄。先帝需要一个能钻进秦王心脏的人,从里面把秦王捅穿。那个人就是我。”
沈鸢端起自己的茶盏,抿了一口。茶已经不烫了,温的。“你去秦王身边,是主动投靠的?”
“十八岁那年,我以‘投靠’之名进了秦王府。”裴衍的嘴角扯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在回忆里翻到了什么不太好吃的东西时下意识的脸部反应,“秦王好大喜功,喜欢收揽人才。我在西北打了三年仗,手下有兵,身上有伤,头上顶着‘镇国公庶子’的名头——这种人最好收买,因为他什么都没有,什么都想要。”
“秦王信了?”
“信了。”裴衍说,“我用了三年时间,成为他的心腹。他让我管过他的私兵,让我替他押送过军饷,让我帮他跟突厥人谈判。他以为我是他的人,以为我给的一切能买走我的忠诚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茶盏边缘转了一圈。“秦王不知道你是先帝的人?”
“不知道。”裴衍说,“先帝驾崩之前,这个秘密只有三个人知道——先帝、老镇国公、还有我自己。连我身边的人,长风都不知道。长风以为我是秦王的人,后来以为我是皇帝的人。他到现在都不知道我是先帝的人。”
“八年来,”沈鸢的声音放轻了一些,“你收集了多少证据?”
裴衍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,放在桌上。纸卷不大,用油纸包着,油纸外面又裹了一层布。他一层一层地解开,露出里面厚厚一沓纸。纸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有的地方还有水渍,像是被人从火堆里抢出来的。
“秦王的通敌密信、私兵账目、贪墨记录、与突厥人往来的文书、与文家分赃的账册。”裴衍一页一页地翻开,每一页都有标记,“这些东西,足够让秦王死十次。先帝在的时候,不让我动手。他说要等一个时机。”
“什么时机?”
裴衍把那沓纸重新卷起来,塞回油纸包里。“等秦王自己跳出来。先帝要的不是暗杀,是明正典刑。他要让天下人都知道秦王的罪行,而不是悄无声息地把人除掉。那样镇不住后来的人。”
沈鸢沉默了片刻。“先帝驾崩前,有没有跟你说什么?”
裴衍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把油纸包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盯着屋顶的房梁。屋顶上有一道裂缝,从房梁延伸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沙哑的。
“先帝驾崩前三天,召我密见。”
裴衍闭上眼睛。
“他躺在龙榻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,太医院的人跪了一地,没人敢说话。他让所有人都退下,只留我一个人。他把我的手拉过去,握得很紧。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,但力气很大,大到指节都白了。”
沈鸢的呼吸停了一拍。
“他说——”裴衍的声音哽了一下,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,“他说,‘衍儿,朕死后,秦王必反。朕拦不住他了,但你可以。朕把谢婉宁和她的女儿交给你,她们是朕最后的血脉。替朕保护好她们。’”
裴衍睁开眼睛,看着沈鸢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泪。
“我答应先帝的事,一定会做到。所以我不会让三皇子碰你。”
沈鸢看着他的眼睛。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——疲惫、愧疚、还有一块很沉很沉的石头,不知道压了多久。她端详了很久,然后开口。
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些。”
裴衍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沈鸢会说谢谢。他以为她会问他为什么不早说,会问他还有没有别的秘密,会问他要那些证据。但沈鸢什么都没问,只说了一句谢谢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,虎口上全是老茧,握刀握了十几年的痕迹。
“你恨先帝吗?”沈鸢忽然问。
裴衍抬起头。“恨他什么?”
“恨他让你去做那把刀。”
裴衍沉默了片刻。他把桌上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,一口喝了。茶是凉的,苦的,涩的,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,像吞了一块石头。
“不恨。”他说,“刀也好,人也罢,我这条命是先帝救的。没有先帝,我五岁那年就死了。”
沈鸢没有追问。她从桌上拿起那把匕首——裴衍送的,拔出刀刃看了看,刀刃上还沾着血,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她用手指摸了摸刀刃,刀锋太利,指腹被划了一道小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。她没有擦,把匕首插回鞘里,放在桌上。
“先帝让你保护我们母女,你做到了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“现在,该我保护你了。”
裴衍看她。沈鸢也看他,四目相对之间,他什么都没说,她也没再说什么。两个人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,桌上是那把沾了血的匕首和那卷包着油纸的密报。
老刘头从门外探进头来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了。脚步声在回廊里响了几下,远了。
裴衍站起来,拿起那卷油纸包,塞回袖子里。“我先走了。证据放在我这里不安全,我找地方藏起来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。裴衍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。
“沈鸢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会让三皇子碰你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迈步跨出了门槛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他的玄色袍子上,袍角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。他大步流星地穿过院子,背影笔直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,风吹不动,雨打不弯。
沈鸢站在正堂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尖上那道被匕首划开的小口子还在往外渗血,血珠很小,圆圆的,像一颗红宝石。
她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一下。血是咸的,带着铁锈味。
青禾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那边过来,看见沈鸢站在门口发呆,喊了一声“姑娘”。沈鸢接过汤碗,喝了一口,汤是鸡汤,上面飘着一层油,烫得她舌头发麻。
“凉凉再喝。”青禾说。
沈鸢把汤碗放在门槛上,蹲下来,看着碗里的汤。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,油下面是大半碗清汤,汤底沉着几块鸡肉和几颗枸杞。她伸出手指,把汤面上那层油拨开,油散到碗边,露出底下的清汤,清澈的,能看见碗底的花纹。
她端起碗,吹了吹,喝了一大口。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。
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她身上。她蹲在门槛上,喝着一碗鸡汤,影子缩在脚底下,像一摊墨水滴在了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