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王府的书房里,灯还亮着。
秦王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一份密报,灯油烧得噼啪响,映得他脸上的表情忽明忽暗。密报上只有一行字——裴衍夜闯沈府,与沈鸢密谈至三更,雨中离去。
“密谈,”秦王把密报拍在桌上,冷笑了一声,“他跟沈鸢有什么好谈的?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,一个被赐婚给老三的女人,三更半夜关起门来密谈?”
心腹周成站在下首,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“我早就觉得裴衍不对劲,”秦王站起来,背着手在屋里踱步,“这些年他对我言听计从,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,现在想想,太听话了。一个在西北杀了十几年的将军,怎么可能这么听话?”
“王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叛变了,”秦王转过身,盯着周成的眼睛,“不是叛变到我这边,是从来就没跟我站在一起过。他在我身边待了八年,一直在演戏。”
周成脸色微变: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秦王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个暗格,从里头取出一块令牌。令牌是黑色的,正面刻着一个“杀”字,背面是秦王府的印记。
“裴衍不能留了,”他把令牌递给周成,“派十个死士,在他回军营的路上截杀。做得干净些,别留下活口。事成之后,尸体扔到山沟里喂狗。”
周成接过令牌,犹豫了一下:“王爷,裴衍武功不弱,十个死士够不够?”
“够了,”秦王说,“他身边只带了长风一个人。十对二,够了。”
周成不再多说,领命而去。
雨已经停了,但路上全是泥泞。
裴衍和长风骑马出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,长风左肩上中了一箭——不是遇袭,是裴衍练箭的时候误伤的。长风用布条缠了几圈,血止住了但胳膊还是肿的,握着缰绳的时候呲牙咧嘴。
“少帅,您说沈小姐真能在三个月内扳倒三皇子?”长风骑马跟在后面,嘴里嘟囔,“我看悬。三皇子那人精得跟猴似的,哪有那么好对付。”
裴衍没说话,眼睛盯着前面的路。
“不过话说回来,沈小姐要是真嫁了三皇子,咱们怎么办?真带兵回来踏平三皇子府?那可是谋反,满门抄斩的。”
“你话怎么这么多?”裴衍终于开口了。
长风缩了缩脖子,闭嘴了。
两人骑马出了城,沿着官道往南走。路两边的树林被雨浇得湿透,树叶上还在往下滴水,滴在泥水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月亮被云遮住了,四周黑漆漆的,只有马蹄踩在泥水里吧唧吧唧的声音。
裴衍突然勒住了马。
长风没反应过来,差点撞上去:“少帅?”
“太安静了,”裴衍环顾四周,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,“这个时辰,应该有虫叫。”
话音刚落,一支箭从树林里射出来,擦着裴衍的耳朵飞过去,钉在身后的树干上,箭尾嗡嗡地颤。
“有埋伏!”
裴衍翻身下马,拔刀挡在身前。长风也跳下马,拔剑护在裴衍背后。树林里冲出十几个黑衣人,手持刀剑,把他们团团围住。
“十个人,”裴衍数了一下,冷笑了一声,“秦王倒是看得起我。”
黑衣人二话不说,举刀就砍。裴衍挥刀迎上去,一刀砍翻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,血溅了一脸。长风跟在他身后,剑法凌厉,但左肩有伤,动作明显慢了半拍。
打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,长风的左肩被人一刀砍中,伤口崩开,血涌出来,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。裴衍回头看了他一眼,分神的瞬间,一刀从侧面砍过来,他侧身躲过,但还是被划破了左臂。
“长风,退到我身后!”
长风咬着牙站起来,退到裴衍背后。裴衍一个人挡在前面,刀光霍霍,连杀了三个黑衣人。但他身上也挂了彩,左臂一刀,后背一刀,大腿也被划了一道,血顺着腿往下流,靴子里全是黏糊糊的。
十个死士死了五个,还剩五个。
裴衍喘着粗气,手里的刀在滴血。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,失血太多,视线已经开始发花。
就在这时候,树林里又冲出一群人。
裴衍心里一沉——秦王还安排了第二波?
但那群人穿着灰衣,胸口绣着一个暗红色的“暗”字。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,手里提着一把剑,冲上来一剑刺穿了一个黑衣人的胸口,回头冲裴衍喊了一声:“裴少帅,暗阁地司奉命支援!”
暗阁的人。
裴衍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——是沈鸢。
暗阁地司来了二十多人,把剩下的五个死士围起来一顿砍,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全解决了。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具尸体,血流了一地,和雨水混在一起,黑红黑红的。
裴衍靠着树干坐了下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长风倒在旁边,已经昏过去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
暗阁的人上前检查伤口,有人掏出金疮药和金创绷带,七手八脚地给裴衍和长风包扎。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下来,看着裴衍:“裴少帅,在下地司掌事赵虎。主子的命令是务必保住您的命,您跟我们先走,找个地方养伤。”
“长风呢?”裴衍问。
“一起带走。”
裴衍点点头,被两个人架起来,踉踉跄跄地往前走。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,月亮从云层里露出一角,惨白的光照在那些死人脸上,像一个个面具。
“赵虎,”他说,“告诉沈鸢,欠她一条命。”
赵虎咧嘴笑了一下:“这话您自个儿跟主子说,属下不传话。”
裴衍哼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被人架着上了马,一行人消失在夜色里。
沈府,东厢房。
沈鸢一夜没睡。
她坐在桌前,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,一口没喝。桌上摊着一张纸,上头写满了人名和地名,墨迹还没干透。她在等消息,等得快把桌角抠出一个洞来。
陈伯推门进来的时候,沈鸢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倒砸在地上,她没顾上扶。
“怎么样?”
“裴少帅遇袭,秦王派的十個死士,”陈伯说,“地司赵虎带人赶到的时候,裴少帅已经杀了五个,身上中了两刀,左臂骨折,长风重伤昏迷。人已经救下来了,现在在城外的暗阁据点养伤,没有性命之忧。”
沈鸢听完,慢慢坐下来,伸手把倒地的椅子扶起来,动作很慢很慢。
“秦王,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不大,但陈伯听出了里头藏着的杀意,“他倒是比太子先动手。”
陈伯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秦王既然已经对裴少帅动了杀心,说明他起了疑心。裴少帅再留在京城,只怕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沈鸢打断他,“让裴衍养好伤之后立刻离京,回西北。他在京城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。秦王这次没杀成,还会有第二次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拿起桌上那张写满人名的纸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秦王的名字写在上头,她用毛笔在周围画了个圈,画了三遍,纸都快被戳破了。
她把笔搁下,从袖子里摸出裴衍送的那把匕首,拔出来,刀刃上映出她的脸。她盯着刀刃上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说了句什么,声音太小,只有她自己听见了。
外头天快亮了,远远地传来一声鸡叫,隔了几条街,闷闷的。
沈鸢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进袖中,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晨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。她趴在窗台上往下看,院子里的一棵月季被昨夜的雨打歪了,花枝弯成了一个弧度,花瓣掉了一地,红的白的混在一起,像谁打翻了胭脂盒。
她伸手弹了一下窗棂上的一只死虫子,虫子掉下去,落在月季花旁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