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阁地司的人把裴衍和长风从城外据点转移到沈府密室时,天已经快亮了。
沈鸢站在密室门口,看着两个暗卫架着裴衍走过来。他左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垂着,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了,深一块浅一块,分不清哪块是旧伤哪块是新伤。长风被人背在背上,脸白得像纸,人已经完全没意识了。
“放榻上,”沈鸢闪身让开,“轻点。”
裴衍被放上去的时候闷哼了一声,眉头皱成一团,但没醒。沈鸢走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他脸上全是血污和泥水,嘴唇发白,呼吸又急又浅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陈伯端了热水进来,沈鸢接过帕子,拧干了开始给裴衍擦脸。帕子碰到他额头的时候,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,嘴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,听不清楚。
“去请宋医婆,”沈鸢头也不抬,“从后门进来,别让人看见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去了。
沈鸢把裴衍脸上的血污擦干净,露出一张惨白的脸。她盯着他看了几秒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烫得吓人。发烧了,伤口感染。
她把帕子扔回盆里,开始解他身上的衣裳。血把衣裳粘在伤口上,揭的时候裴衍疼得直抽气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沈鸢的手顿了一下,咬了咬牙,继续揭。
左臂上那道伤口最深,骨头都露出来了。后背还有一刀,从肩胛骨斜着划到腰,皮肉翻开着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沈鸢盯着那些伤口,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。
“小姐,宋医婆来了。”老刘头在门口说。
宋医婆姓宋,是谢家的藏医,今年六十多了,头发白了大半,走路有点跛。她年轻时候在江南给谢家老太爷看过病,后来谢婉宁嫁到京城,她跟着过来了,一直住在沈府后院的一间小屋里,平时谁都不知道她的存在。
“伤得怎么样?”宋医婆放下药箱,看了裴衍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左臂骨折,后背一刀,左臂一刀,大腿上还有一道,”沈鸢说,“发烧,昏迷。”
宋医婆没再多问,打开药箱取出银针,在裴衍身上扎了十几针止血。手法又快又准,扎完最后一针,伤口果然不怎么往外渗血了。
“续骨膏拿来,”宋医婆对沈鸢说,“得把骨头接上,不然这条胳膊就废了。”
沈鸢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瓷罐,递给宋医婆。宋医婆打开闻了闻,点点头,把膏药涂在裴衍左臂上,然后双手握着胳膊一推一送,咔嚓一声,骨头归位了。
裴衍在昏迷中猛地抽搐了一下,牙关咬得咯吱响,但始终没醒过来。
宋医婆给他缠上绷带,又处理了其他几处伤口,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直起腰。她擦了擦额头的汗,转头看着沈鸢:“姑娘放心,这位公子的命硬,死不了。底子好,养十天半个月就能下地了。”
沈鸢点点头,嗓子有点紧,说了个“好”字就没声儿了。
宋医婆收拾药箱,临走的时候看了沈鸢一眼,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,跛着脚出去了。
密室安静下来。
沈鸢搬了把椅子坐在榻边,看着裴衍的脸。他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但还是烧着,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。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还是烫,又拧了块湿帕子敷在他额头上。
做完这些,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。
不是因为累,是怕。
她盯着自己发抖的手看了好一会儿,把手缩进袖子里,攥成拳头。拳心全是汗,黏糊糊的。
外头的天彻底亮了,阳光从密室的气窗里漏进来一丝,照在地上像一根金色的线。沈鸢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根线看,看着看着,眼睛就睁不开了。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。
裴衍醒来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是沈鸢的脑袋。
她趴在床边,脸枕着自己的胳膊,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。阳光从气窗里照进来,正好落在她身上,把她照得像一团毛茸茸的光。
裴衍没动,就那么侧着头看她。
她睡着的时候跟醒着完全不一样。醒着的沈鸢像一把刀,冷冰冰的,谁靠近都怕被割伤。但睡着的沈鸢像个小孩,嘴唇微微嘟着,睫毛偶尔颤一下,像蝴蝶扇翅膀。
他注意到她眼角有一道泪痕,干了,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子。
裴衍盯着那道泪痕看了很久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,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他在西北待了八年,受过无数次伤,流过无数次血,但从没有人守在他的床边等他醒来。
沈鸢动了一下,睁开眼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沈鸢愣了一瞬,反应过来之后猛地坐直了身子,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过去,她手忙脚乱地扶住。脸一下子就红了,从脖子红到耳根,红得发烫。
“你看什么?”她别过头去,声音硬邦邦的,但耳根还是红的。
裴衍虚弱地笑了一下,嘴角扯动伤口,疼得他嘶了一声,但笑没收回去:“看你哭。”
“我没哭!”沈鸢转过头瞪他,眼眶却是红的,“谁哭了?你看错了。”
裴衍没跟她争,闭上眼睛,嘴角还挂着笑。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眼,看着她:“长风呢?”
“在隔壁,宋医婆在看。死不了。”
裴衍点点头,目光又落回她脸上。沈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站起来走到桌前倒了一杯水,端过来递给他。裴衍想伸手接,左臂动不了,右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了,没力气。
沈鸢犹豫了一瞬,坐到榻边,把水杯凑到他嘴边。裴衍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,水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。沈鸢拿帕子给他擦,擦到一半突然停住了,手指碰到他下巴上的胡茬,扎扎的。
她把手缩回去,把帕子扔在他胸口:“自己擦。”
裴衍笑了笑,没动。
沈鸢站起来走到门口,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,突然说了一句:“裴衍,下次别这么拼命了。”
裴衍看着她的背影,阳光从气窗里照进来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对面的墙上,像一幅画。
“沈鸢,”他说。
她没回头。
“你哭了。”
沈鸢猛地转过身,瞪了他一眼,转身走出了密室。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把桌上那张写了人名的纸吹到了地上。
裴衍听见脚步声远了,才把目光从门口收回来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,缠得很仔细,每一圈都整整齐齐的,打结的地方还被特意塞进了绷带缝隙里,不会硌到皮肤。
这包扎手法,一看就不是宋医婆的手艺。
裴衍盯着那个结看了半天,嘴角弯了一下,疼得又收了回去。
隔壁房间里,长风疼醒了,嗷嗷叫唤。宋医婆在骂他:“叫什么叫?一个大男人,挨了一刀跟杀猪似的!”
“疼啊!老太婆你轻点!”
“再叫我给你扎哑穴!”
长风的声音小了下去,变成闷闷的哼哼。
沈鸢站在走廊里,听着隔壁的动静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手心里还残留着裴衍额头的温度,烫烫的,像摸过一块刚出炉的砖。
她在袖子上蹭了蹭手心,转身走了。
走出密室通道,推开东厢房的门,青禾端着药碗等在那里。沈鸢接过碗一口气喝完,苦得直皱眉,把碗还给青禾,走到铜镜前坐下。
镜子里的人头发散了,眼圈发黑,眼角那道泪痕还没擦干净。她拿帕子蘸了水,把泪痕擦掉,又往脸上扑了点粉,把黑眼圈遮了遮。
“青禾,”她说,“把那件鹅黄色的褙子找出来,明天穿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:“小姐要出门?”
“不出门,”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,“在屋里穿。”
窗外的阳光涌进来,暖洋洋的。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,伸手把窗台上那盆兰花转了个方向,让花苞对着阳光。花苞还没开,紧紧的,但比昨天鼓了一些,大概再过两天就开了。
沈鸢伸出食指碰了碰那个花苞,花苞颤了颤,没开。她又碰了一下,还是没开。她收回手,把窗台上的一片枯叶捡起来,捏碎了,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,被风吹散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