赐婚后的第七天,沈鸢让陈伯给三皇子递了句话——想提前搬进三皇子府的别院住些日子,熟悉熟悉环境,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。
三皇子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跟幕僚议事,看完纸条笑了一声,递给他身边最得用的太监刘安:“去告诉沈小姐,本宫求之不得。东边的清芷院早就收拾好了,随时可以搬。”
刘安应了,又问:“殿下,住多久?”
“她想住多久住多久,”三皇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笑得意味深长,“反正迟早是本宫的人。”
消息传到赵玉瑶耳朵里的时候,她正在屋里做针线。丫鬟春桃小心翼翼地把话说了,赵玉瑶手里的针一歪,扎进指腹里,血珠子冒出来,滴在那方绣了一半的帕子上,洇开一朵红梅。
“搬进来?”赵玉瑶把针往桌上一拍,声音尖得变了调,“她还没过门呢,就这么急着住进来?殿下就这么由着她?”
春桃低着头不敢吭声。
赵玉瑶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,抓起桌上的茶盏想摔,举到一半又放下了。上回百花宴的事还没过去,她还在闭门思过期间,再摔东西传到皇后耳朵里,又是罪加一等。
她把茶盏重重地搁在桌上,指甲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子:“住就住吧。我倒要看看,她能作什么妖。”
沈鸢搬进来的那天是个晴天。
两辆马车从沈府出发,前头一辆坐着沈鸢和青禾,后头一辆拉的是箱笼衣裳。随行的还有四个“丫鬟”——其实是暗阁的女暗卫,个个都有功夫在身上,袖子里藏着短刀。
三皇子亲自到府门口迎接,穿着一身湖蓝色的锦袍,笑得温文尔雅。他伸手要扶沈鸢下马车,沈鸢看了一眼他的手,自己扶着车辕跳了下来,落地的时候晃了一下,青禾赶紧扶住。
“沈小姐小心些,”三皇子收回手,面上不改色,“清芷院都收拾好了,本宫带你去看看。”
“有劳殿下。”沈鸢微微颔首,跟在他身后往里走。
三皇子府占地极广,分东西中三路。中路是正堂和议事厅,东路住着三皇子本人和几个幕僚,西路是女眷的院子。清芷院在西路最深处,离赵玉瑶的院子隔着一道墙,走路不到半盏茶的功夫。
院子不大,但布置得精致。正房三间,东西厢房各两间,院子里种了一棵石榴树,树下摆着一套石桌石椅。沈鸢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,点点头:“殿下的心意,臣女领了。”
三皇子笑着说:“你满意就好。有什么缺的,直接跟刘安说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三皇子又寒暄了几句,见沈鸢始终淡淡的,识趣地走了。他一走,沈鸢脸上的笑就收了,对青禾使了个眼色。青禾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,回头说:“没人。”
沈鸢走进正房,关上门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——那是暗阁提前绘制的三皇子府平面图。她把纸摊在桌上,手指点着上面几个红圈:“书房在这儿,议事厅在这儿,密室入口应该在书房后面的夹墙里。今晚我去探。”
青禾皱着眉:“小姐,第一天就动手,太冒险了吧?”
“就是要第一天,”沈鸢把平面图折好塞回袖子里,“他们以为我刚来不敢动,反而松懈。”
当天夜里,沈鸢换了一身黑衣,从清芷院后窗翻出去,沿着墙根摸到了中路。三皇子府的守卫比她想的多,光书房外围就有三班人轮值,每班四个人,换班的间隙只有半盏茶的功夫。
她蹲在假山后面等了一次换班,趁着那半盏茶的空档,闪身进了书房。
书房里黑漆漆的,沈鸢从怀里摸出一颗夜明珠,用布裹了只露一条缝,借着那点微光快速扫视屋里的陈设。书架靠东墙,书桌靠南窗,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,画后面什么都没有。
她走到书架前,一排一排地摸。摸到第三排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一个凸起的木节,按下去,书架无声地滑开一道缝。
密室不大,一丈见方,里头放着几个铁皮箱子。沈鸢打开第一个,是银票和地契;第二个是信件和密报,她也来不及细看,抓了一摞塞进怀里;第三个箱子里有一个牛皮纸袋,上头写着“谢家通敌案”四个字。
沈鸢的手顿住了。
她把纸袋打开,抽出里面的卷宗,凑到夜明珠前看。卷宗已经泛黄了,边角有些破损,上头盖着大理寺的印章和大内存档的印记,日期是十五年前的。
“谢家通敌,私通北疆番王,泄露军机。查实,满门抄斩。幼女谢婉宁,被谢家旧仆救走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沈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,手在发抖。她翻到第二页,上头写着主审官的姓名和——幕后主使。
那是一个名字,她认得那个名字。
当今皇帝的名讳。
沈鸢的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人在她耳边敲了一面锣。她咬着嘴唇,把卷宗放回纸袋里,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空白纸,就着夜明珠的光快速抄录了一份。抄完把纸折好塞进最里层的衣裳里,卷宗放回原处,箱子盖好,退出密室。
她走出书房的时候,换班的守卫刚好从回廊那头走过来。沈鸢闪身躲到柱子后面,等他们走过去,才沿着原路翻回了清芷院。
青禾在屋里等着,急得团团转,看见沈鸢翻窗进来,赶紧上前扶住:“小姐,怎么样?”
沈鸢没说话,走到桌前坐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张抄录的纸,展开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递给青禾。
青禾看完,脸色煞白:“这……皇上他……”
“别说了,”沈鸢把纸收回来,凑到烛火上点燃,看着它烧成灰烬,“这件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青禾看见她的手在抖,抖得手里的灰烬都攥不住了,碎末从指缝间漏下来,落在桌上像一摊灰色的雪。
第二天一早,沈鸢像没事人一样在院子里浇花。三皇子派人送了早点过来,一笼蟹黄包,一碗燕窝粥,四碟小菜。沈鸢道了谢,让青禾收了,一口没吃。
赵玉瑶来了。
她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步摇,笑意盈盈地走进来,像是来串门的好姐妹。沈鸢站起来行了礼,赵玉瑶赶紧扶住她:“沈妹妹别多礼,以后都是一家人了。”
沈鸢笑了笑,没接话。
赵玉瑶坐下来,拉着沈鸢的手说了几句客套话,话锋一转:“妹妹可知道,殿下最近在查一桩旧案,好像是跟江南的谢家有关。”
沈鸢脸上的表情没变,但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谢家?”她歪着头,一脸茫然,“什么谢家?”
赵玉瑶盯着她看了两秒,没看出破绽,笑了笑:“没什么,我随口一说。妹妹刚到,有什么不习惯的尽管跟我说。”
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,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正好跟沈鸢的目光对上。两人对视了一瞬,赵玉瑶先移开了眼,快步走了。
青禾关上门,压低声音:“小姐,赵侧妃刚才那话——”
“她在试探我,”沈鸢坐下来,端起冷茶喝了一口,“她知道我在查谢家的事。三皇子也知道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不怎么办,”沈鸢放下茶盏,“她知道就知道,我本来也没打算瞒多久。但有一件事我没搞清楚之前,谁都不能动。”
青禾问什么事,沈鸢没回答。她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枝叶间藏着几颗青涩的果子,还没熟,但已经长得有模有样了。
沈鸢伸手摘了一颗青石榴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她用指甲在果皮上划了一道,青色的汁液渗出来,粘在指尖上,涩涩的。
她把石榴放在窗台上,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,指甲缝里嵌着一道青色的印子,怎么搓都搓不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