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的伤养到第五天,已经能下地走动了。
沈鸢每天去密室看他一次,有时候带一碗药,有时候带一碟点心,放下就走,不多留。裴衍也不留她,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多看两眼,看得沈鸢后脑勺发烫。
但有一件事一直搁在沈鸢心里,像鞋子里进了颗沙子,不疼,但走路的时候总硌着。
裴衍说过,他母亲是镇国公府的丫鬟。但镇国公府的丫鬟,怎么会养出一个能在秦王身边卧底八年的儿子?一个丫鬟的儿子,又怎么会让先帝托付那么重要的遗命?
沈鸢觉得不对劲。
“陈伯,”她在暗阁密室里翻着档案柜,“把宫里所有妃嫔的档案调出来,我要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魏贤妃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,没多问,转身去调档了。暗阁的档案柜占了一整面墙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按年份和类别分门别类,光是妃嫔的档案就有三大柜子。
陈伯搬来一摞,沈鸢从最早的那年开始翻。
魏贤妃,先帝妃嫔,生于建安七年,永安三年入宫,初封才人,次年晋婕妤,永安五年生皇五子,晋妃位。永安七年,因“勾结外臣、意图不轨”被废为庶人,逐出宫中,下落不明。
沈鸢的手指停在“永安七年”那四个字上。
她往前翻了翻,永安七年是先帝驾崩前两年。一个刚生了皇子的妃子,怎么会突然被废?勾结外臣,证据呢?审过没有?谁告的状?
她又往后翻了翻,发现关于魏贤妃的记载到“逐出宫中”就断了,后面的全是空白。像是有人故意把后面的内容抹掉了,连张纸都没留下。
“陈伯,魏贤妃被逐出宫之后的事,档案里没有?”
陈伯摇头:“老奴查遍了,没有。”
沈鸢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没有后续,本身就是最大的问题。一个被废的妃子,要么死在宫外,要么被人收留。如果是前者,应该有死亡记录;如果是后者,也应该有踪迹可查。什么都没有,说明有人在替她遮掩。
她突然想起裴衍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我五岁离开沈家”。
不对。
裴衍五岁离开沈家,去了西北镇国公府。如果他是镇国公的儿子,为什么要先住在沈家?镇国公的儿子,跟沈家有什么关系?
沈鸢坐直了身子,又翻出一摞档案,这次查的是镇国公府的家谱。镇国公府的家谱暗阁也有备份,她翻到裴衍父亲那一页,上头写着:裴衍,镇国公裴骁庶出第三子,母魏氏,府中丫鬟。
母魏氏,府中丫鬟。
沈鸢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,又翻回魏贤妃的档案,对比了一下时间。魏贤妃被逐出宫是永安七年,裴衍出生的年份——她翻开裴衍的出生记录,上头写着永安八年。
中间只隔了一年。
一个被逐出宫的废妃,化名魏氏,进了镇国公府当丫鬟。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儿子,记在镇国公名下,成了庶出的三子。
沈鸢的脑子里轰的一声,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。
她一把抓起两份档案,并排摆在桌上,一行一行地对照。时间对得上,地点对得上,人物也对得上。魏贤妃出宫后被人收留,收留她的人就是老镇国公。老镇国公冒着满门抄斩的风险,藏匿了一个被废的妃子,还把她生的儿子记在自己名下。
那不是他的儿子。那是先帝的儿子。
裴衍是先帝的皇子。
沈鸢的手开始发抖,抖得手里的档案纸哗哗响。她把纸放下,攥了攥拳头,深呼吸了三次,才让手稳下来。
“陈伯,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“你过来看看这个。”
陈伯走过来,低头看桌上的两份档案,看了很久。抬起头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跟沈鸢一样——震惊,然后是恐惧。
“小姐,这……”
“裴衍是先帝的儿子,”沈鸢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他跟三皇子、太子、秦王,是同父异母的兄弟。”
陈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:“可是先帝为什么不认他?”
“没法认,”沈鸢说,“魏贤妃是被废的妃子,先帝要是认了这个儿子,就等于承认当年废妃是冤案。那陷害魏贤妃的人就得揪出来,一揪就是一串,牵连的人太多,先帝动不了。”
她站起来,在密室里来回踱步。走了三圈,停下来,转身看着陈伯。
“这件事,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。”
陈伯叩首: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裴衍自己知不知道?”
陈伯想了想:“他应该不知道。老镇国公把这事瞒得太死了,连家谱上都写着庶出。裴衍从小在西北长大,没人跟他说过这些。”
沈鸢咬了咬嘴唇,又坐下来,把两份档案收好,锁进柜子里。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,确认钥匙在。
“那他爹——他以为的爹,老镇国公,现在在哪儿?”
“三年前病故了,”陈伯说,“去世之前把镇国公的爵位传给了裴衍的大哥,把西北军的兵权交给了裴衍。当时朝堂上还有人反对,说庶子不该掌兵权,但皇帝——现在的皇帝,同意了。”
沈鸢冷笑了一声:“现在的皇帝当然同意。他知道裴衍是谁的儿子,把兵权交给一个皇子,比交给一个外姓人放心。但他又不能让裴衍知道自己的身份,所以只能借着镇国公府的壳子,把他放在西北替朝廷卖命。”
“那先帝的遗命——”
“先帝让裴衍监视秦王,恐怕不只是因为秦王图谋不轨,”沈鸢说,“秦王是先帝的儿子,也是魏贤妃被废的幕后黑手之一。先帝是在借自己另一个儿子的手,报复那个害了他心爱女人的儿子。”
陈伯沉默了。
密室里的蜡烛烧了半截,烛泪淌下来,在烛台上堆成一团,像哭出来的眼泪。沈鸢盯着那团烛泪看了半天,突然伸手掐灭了蜡烛。
烟雾升起来,呛得她咳嗽了两声。
“陈伯,备车。我要去见裴衍。”
“现在?天快黑了。”
“现在。”
沈鸢赶到沈府密室的时候,裴衍正坐在榻上喝粥。长风在旁边啃鸡腿,啃得满嘴油,看见沈鸢进来赶紧站起来,鸡腿差点掉了。
“出去。”沈鸢说。
长风看了一眼裴衍,裴衍点了点头,长风端着他的鸡腿溜了出去。
沈鸢在裴衍对面坐下来,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看得裴衍有点发毛,放下了粥碗。
“怎么了?”
沈鸢张了张嘴,想说,又咽了回去。她犹豫了很久,最后摇了摇头:“没什么。就是来看看你的伤。”
裴衍盯着她的眼睛:“沈鸢,你骗不了我。出什么事了?”
沈鸢垂下眼,手指在膝盖上抠了抠。她想把真相告诉他,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——他现在还在养伤,知道自己是皇子之后,能不能稳住?会不会冲动?万一走漏了风声,暗阁都护不住他。
“真的没什么,”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,“裴衍,你有没有想过,你可能是——”
她停住了,没说完。
“可能是什么?”
沈鸢摇了摇头,推门出去了。
裴衍看着关上的门,眉头皱起来。长风从外头探进脑袋:“少帅,沈小姐怎么了?脸色好难看。”
“不知道,”裴衍端起粥碗继续喝,“但一定有事。”
长风挠了挠头,没敢再问。
沈鸢走出密室,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天已经黑了,头顶上几颗星星钉在夜幕上,冷冰冰的,像钉子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刚才差一点就说出来了,差一点。说出来之后怎么办?裴衍能做什么?带着西北军造反?那是送死。
“小姐,”陈伯从暗处走出来,“裴少帅那边——”
“先瞒着,”沈鸢说,“等时机到了再说。现在说出来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您刚才去找他,什么都没说,他肯定起疑了。”
“起疑就起疑吧,”沈鸢往东厢房走,“总比丢了命强。”
她走进屋里,点上灯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裴衍的那一页。上头只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裴衍”,后头是空白。
她提起笔,在裴衍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:先帝之子,生母魏贤妃。写完看了看,又划掉了,涂成一团黑。
合上本子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
沈鸢坐在桌前,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。灯芯烧得噼啪响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跟着晃。她伸出手,影子也跟着伸出手,五指张开,像要抓住什么东西,但什么都没抓到。
她把手收回来,吹灭了灯,屋里黑了。
黑暗中她听见外头院子里的虫叫,一声接一声,没完没了的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,虫叫声小了些,但还在,闷闷的,像隔着一堵墙在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