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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0章 皇子裴衍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586 2026-07-04 20:32:11

陈伯在暗阁最深处的那面墙里找到了一份密诏。

那面墙是暗阁建阁之初就砌死的,外头刷了一层又一层的白灰,看着跟普通墙壁没什么区别。但陈伯小时候听他师父说过,这面墙里头藏着一个铁匣子,匣子里头的东西,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。

沈鸢对他说:“现在是万不得已了。”

陈伯凿开墙壁的时候石灰扬了一屋子,呛得他咳嗽了半天。铁匣子锈迹斑斑,锁头都锈死了,他用凿子撬开,里头油布包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,打开来,是先帝的密诏。

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,但还能辨认。

“魏贤妃所生之子,乃朕之血脉。朕驾崩后,着沈家保护此子。此子之名——裴衍。”

沈鸢捧着密诏,手指在“裴衍”两个字上停了很久。那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大,墨迹也浓,像是先帝写到这里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气。

“陈伯,”她说,“备车。去见裴衍。”

“现在?三更天了。”

“现在。”

沈鸢赶到沈府密室的时候,裴衍已经躺下了,但没睡着。他这几天一直睡不好,左臂的伤夜里疼得厉害,翻来覆去地折腾到后半夜才能合眼。

听见脚步声,他坐起来,借着墙角的油灯看见沈鸢走进来,脸色白得不像活人。

“怎么了?”他问。

沈鸢没说话,走到榻边坐下,把手里的油布包和铁匣子放在他面前。她打开油布包,抽出那份密诏,递给他。

裴衍接过来,展开。

密诏上的字不多,他很快看完了。但他看完之后没动,就那么捧着那张明黄色的绢帛,像被人点了穴一样,一动不动。

油灯的火苗晃了晃,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影子。

“你不是镇国公的庶子,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,“你是先帝的儿子。你的母亲是魏贤妃。”

裴衍的手开始发抖。他低着头,沈鸢看不见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,像冬天里被人泼了一盆冷水,从头凉到脚。

密室安静了很久。

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说话了。

然后裴衍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原来如此……怪不得老镇国公临终前对我说‘你像你父亲’。”

他抬起头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泪。他的眼睛在油灯下亮得像两簇火,烧得人心里发慌。

“我一直以为他说的是他——镇国公,”裴衍的声音在发抖,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现在我想明白了,他说的是先帝。”

沈鸢伸手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冰凉,虎口的老茧硌着她的手心,硬得像石头。

“裴衍,”她说,“你不是一个人。”

裴衍看着她,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,有震惊,有愤怒,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——像一个被人扔了二十多年的孩子,突然有人告诉他,你不是没人要的,你爹记得你,他给你留了话。

“你早就知道了?”他问。

“查到的,今天刚查到。”

“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
沈鸢沉默了一瞬,握着他的手紧了紧:“因为这件事太危险。你是先帝的儿子,这个秘密一旦泄露,皇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。他不能容忍一个先帝的皇子活着,尤其是你还握着西北的兵权。”

裴衍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

“先帝让你保护我们母女,”沈鸢说,“我是先帝的外孙女,你是先帝的儿子。我们身上流着同一个人的血。”

裴衍抬起头,看着她。油灯的光照在沈鸢脸上,把她的侧脸映得像一幅画。她的眼睛很黑很亮,里头映着他自己——一个浑身缠着绷带、胡子拉碴的落魄男人。

“所以,”裴衍说,“我们注定要在一起。”

他等着沈鸢反驳。以往他说这种话,沈鸢要么瞪他一眼,要么别过脸去不理他。但这一次,她没有。

她只是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
裴衍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把密诏小心地卷起来,塞回油布包里,递还给沈鸢。

“替我收着,”他说,“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
“魏贤妃?”

裴衍点了点头:“我小时候问过我娘,我爹是谁。她不说,只是哭。后来我长大了一些,不再问了。我以为她是镇国公府的下人,被主子欺负了才有的我,问多了她伤心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原来不是被欺负。她是为了护住我,才躲在镇国公府里,一辈子不敢抬头做人。”

沈鸢的眼眶红了,但她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。她把油布包收好,站起来,低头看着裴衍。

“裴衍,从今天起,你不再是镇国公府的庶子。你是先帝的儿子,是梁家的血脉。这个身份,你可以不认,但它就在那里,改不了。”

裴衍抬起头看着她,突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很苦,像喝了一碗没放糖的药。

“认不认的,有什么区别?”他说,“先帝死了,我娘也死了。我就算喊破了嗓子,他们也听不见。”

沈鸢蹲下来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她的眼睛里有光,那光是活的,在眼眶里转来转去,但始终没有掉下来。

“他们听不见,我听得见,”她说,“裴衍,你不是一个人。我说过了。”

裴衍盯着她看了几秒,伸手把她拉进怀里。他的动作很突然,沈鸢没反应过来,整个人撞在他胸口上,撞得他闷哼了一声——伤口疼的。

“你疯了?”沈鸢想挣开,但裴衍的右臂箍得很紧,她挣不动。

“别动,”裴衍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,闷闷的,“让我抱一下。就一下。”

沈鸢不动了,僵在他怀里,像一根被人掰弯了的竹子,绷着劲儿,随时要弹回去。

裴衍把下巴抵在她头顶,闭上了眼睛。
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脑子里乱得像一锅粥,先帝、魏贤妃、镇国公、沈鸢、秦王、太子、三皇子——这些人的脸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,转得他头疼。

但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是真实的。她的手是凉的,但她的身体是暖的,隔着衣裳透过来,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,不旺,但够暖。

沈鸢的手慢慢抬起来,放在他背上。她的手很小,贴在他后背上,像一片叶子落在了湖面上,轻得几乎没有重量。

“裴衍,”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,“你的伤口在渗血。”

裴衍低头一看,左臂的绷带上果然洇出了一片红色,越洇越大。他松开沈鸢,低头看着那片血迹,皱了皱眉。

“我去叫宋医婆。”沈鸢站起来,转身要走。

裴衍拉住她的手。

“沈鸢。”

她回过头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沈鸢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都没说,转身走出了密室。

裴衍一个人坐在榻上,低头看着左臂上那片洇开的血迹,伸出手指按了按,疼得他嘶了一声。他盯着指尖上那点血看了半天,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,铁锈味在嘴里散开。

他靠回枕头上,盯着密室的屋顶。屋顶上有几道裂缝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一张蜘蛛网。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西北,老镇国公教他骑马,他摔下来磕破了膝盖,老镇国公蹲下来给他包扎,一边包一边说——

“衍儿,你像你父亲。”

他那时候以为老镇国公说的是他自己。现在才知道,那个“父亲”,已经死了很多年了。

裴衍闭上眼睛,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,凉凉的。

外头传来脚步声,是宋医婆跛着脚走路的声响,一下重一下轻,越来越近。

裴衍伸手把脸上的泪痕擦掉,深吸了一口气。门被推开,宋医婆端着药箱走进来,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解开绷带开始换药。

药涂上去的时候火辣辣的疼,裴衍咬着牙一声不吭,眼睛盯着屋顶上的裂缝。

宋医婆的手很稳,缠绷带的手法跟沈鸢不一样——她缠得快,力道也大,不像沈鸢那样一圈一圈慢慢缠,每一圈都要用手抚平。

缠完了,宋医婆收拾药箱,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:“公子命硬,但再硬也经不住折腾。这几日别乱动了。”

裴衍点了点头。

宋医婆走了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从门缝里看出去,走廊上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地上,像一摊化开的蜡。

裴衍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沈鸢还给他的匕首——她前几天让人送回来的,说“用不着了,你比我更需要”。他拔出来看了看,刀刃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,像铁锈。

他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躺下来闭上了眼睛。

走廊里的灯被风吹灭了,四周彻底黑了。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有力,像有人在敲门。

他把右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到那把匕首的柄,握紧了,松开,又握紧了。

密诏从枕头边滑落,掉在地上,明黄色的绢帛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,但沈鸢知道它在哪儿。她没有去捡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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