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住进三皇子府的第三天,主动去了书房。
三皇子正在跟幕僚赵明议事,听刘安说沈小姐来了,愣了一下,随即让人请进来。沈鸢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银簪,手里捏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,走进来的时候带起一阵淡淡药香。
“殿下,臣女有几句话,想单独跟殿下说。”
三皇子看了一眼赵明,赵明识趣地退了出去。门关上,书房里只剩下两个人。
“坐下说。”三皇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沈鸢没坐,站着把信递过去:“殿下先看看这个。”
三皇子接过信,拆开火漆,抽出里头的纸。刚看了几行,脸色就变了。他抬起头盯着沈鸢:“太子在凉州养了私兵?三千人?”
“不止三千,”沈鸢说,“凉州驻地有三千,雍州还有两千,总共五千。将领是太子妃的族弟王崇,此人在兵部挂了个闲职,实际常年待在凉州练兵。五千人的粮草走的是太子妃娘家的商路,户部查不到。”
三皇子把信纸放下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。他打量着沈鸢,目光里有审视,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意味。
“你为什么告诉本宫?”
“殿下何必明知故问,”沈鸢站在他对面,不卑不亢,“臣女既将嫁入三皇子府,便是殿下的人。臣女愿以暗阁情报为嫁妆,助殿下登上太子之位。”
三皇子盯着她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你倒是直接。”
“绕弯子浪费时间,”沈鸢说,“殿下的时间宝贵,臣女的身子也不好,耗不起。”
三皇子笑了一声,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,放下。他站起来,背着手在书房里走了两步,转过身看着沈鸢:“你能提供什么?”
“殿下想要什么,臣女就能提供什么,”沈鸢说,“太子私兵的驻地、人数、将领、粮草来源,臣女刚才已经给了一份。殿下的若是信不过,可以派人去凉州核实。”
三皇子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人给他画饼,但沈鸢不一样。她手里有暗阁,暗阁的情报网遍布天下,这是谁都否认不了的事实。他为什么求娶沈鸢?归根结底就是冲着暗阁来的。
“好,”三皇子说,“本宫派人去核实。若情报属实——”
“殿下再谈条件。”
三皇子又笑了一声,这回笑得比刚才真诚了一些。他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笔写了几个字,折好递给沈鸢:“这是本宫给你的手令。从今天起,你在府中可以自由出入,不受限制。”
沈鸢接过来看了一眼,折好塞进袖子里,行了个礼,转身走了。
她走后,赵明从外头进来,低声问:“殿下,沈小姐的话可信吗?”
“可不可信,查了就知道,”三皇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“但她说的话有一句是对的——她既然要嫁进来,就是本宫的人。她的东西,迟早也是本宫的。”
赵明点了点头,没再多说。
十天后,派去凉州的人回来了。
带队的是三皇子的心腹校尉,姓周,做事一向稳妥。他跪在书房里,把一份详细的手绘图呈上去,声音压得很低:“殿下,沈小姐的情报分毫不差。凉州城东三十里外的山谷里,确实藏着一处军营,驻兵约三千人。营门口的旗号打的是‘商队护卫’,但训练的是正规军的操典。领军的是王崇,太子妃的族弟。”
三皇子接过手绘图,一寸一寸地看,看完之后把图纸拍在桌上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兴奋还是愤怒。
“太子啊太子,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“你藏得够深的。”
次日,三皇子设了小宴,只请了沈鸢一个人。
席面摆在书房旁边的暖阁里,菜不多,但每道都很精致。三皇子亲自给沈鸢斟了一杯酒,沈鸢看了一眼,端起来抿了一口,放下。
“殿下核实完了?”她问。
“核实完了,”三皇子放下酒壶,双手交叉搁在桌上,“分毫不差。沈小姐,本宫小看你了。”
沈鸢笑了笑,没接话。
“说吧,”三皇子的身体往前倾了倾,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臣女要一支自己的人马,”沈鸢放下筷子,看着三皇子的眼睛,“不需要多,二十人即可。负责臣女的安全和在府中的行动自由。臣女身子不好,随时可能发病,身边不能没有人。”
三皇子想了想,点头:“可以。二十个人,本宫给你。但这些人要经过本宫的审核。”
“当然,”沈鸢说,“殿下审核通过,臣女再用。但臣女有一个小小的要求——这些人最好是女子,住在臣女的院子里方便。”
三皇子笑了:“你倒是想得周全。行,本宫让人去挑,挑好了先给你过目。”
“多谢殿下。”
宴席散了之后,沈鸢回到清芷院,关上门,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一串名字——全是暗阁的女暗卫,年纪从十六到三十五不等,个个都有功夫在身上,其中三个还是暗阁地司的顶尖好手。
她把名单递给青禾:“等三皇子把人送来,你拿着这个名单去对。他送来的人,必须全在这张单子上。少一个都不行。”
青禾接过名单看了一眼,点头收好。
三天后,三皇子的人送了二十个女子过来,全是十七八岁的年轻姑娘,看着柔柔弱弱的,但沈鸢一眼就看出其中几个走路的时候脚跟不着地,是练家子的底子。
她对了一遍名单,二十个人,全在暗阁的名单上。
“多谢殿下,”沈鸢对来送人的刘安笑了笑,“替臣女谢谢殿下。”
刘安走后,沈鸢把二十个“丫鬟”叫到正房里,关上门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从今天起,你们就是三皇子府的人。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——把这座府邸的每一寸都摸清楚。书房的密道、议事厅的暗格、三皇子每天见什么人、说什么话、吃什么饭、喝什么茶,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二十个人齐齐低头:“是。”
沈鸢挥挥手让她们散了,一个人坐在窗前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水已经凉了,涩涩的,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。
青禾端着药碗进来,看见沈鸢嘴角挂着一丝笑,忍不住问:“小姐笑什么?”
“笑三皇子,”沈鸢接过药碗,吹了吹,“他以为他在利用我,其实是我在利用他。他以为他把人安插在我身边,其实是我的人已经把他的府邸围成了一座铁桶。”
她说完,仰头把药喝了,苦得直咧嘴,从碟子里抓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,嚼了两下咽了。
青禾接过空碗,犹豫了一下:“小姐,要是三皇子哪天发现了怎么办?”
“发现就发现了,”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,像一群蝴蝶在飞。
“到时候他就算知道,也晚了。”
她伸手关窗,指尖被窗棂上的木刺扎了一下,缩回来一看,指尖冒出一颗小血珠,红红的,圆圆的。她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,血止住了,指尖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。
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,沈鸢摆摆手,把手指在裙子上蹭了蹭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信。
信是写给裴衍的,只有一句话:“三皇子府已布网,你可以回来了。”
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一个小竹筒里,用蜡封了口,递给青禾:“送去暗阁,让他们飞鸽传书到西北。裴衍应该已经到凉州了。”
青禾接过竹筒,快步出去了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盯着桌上的油灯。灯芯烧得太长了,火苗有点发黄,她用剪子剪了一截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,蓝白色的,照得满屋通亮。
她拿起剪子看了看,剪刃上沾了一点灯灰,黑乎乎的。她用拇指抹了一下,灰蹭掉了,但拇指上留下了一道灰色的印子,怎么搓都搓不干净。
窗外远远地传来打更的声音,咚——咚——,闷闷的,像有人在敲一口破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