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会设在公主府的后花园里。
赵玉瑶为了这天准备了整整五天。她给京中三品以上官员的家眷下了帖子,说是“为沈大小姐即将大婚庆贺”,二十多个人坐了满满当当一圈。说是庆贺,实则是想让沈鸢在这些人面前出丑。
沈鸢到的时候,赵玉瑶已经在了。她穿着一件石榴红的褙子,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发钗,妆容精致得像画出来的,看见沈鸢进来,笑得比蜜还甜。
“沈妹妹来了,快坐快坐。”赵玉瑶迎上来,拉住沈鸢的手往里带,亲热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姐妹。
沈鸢笑了笑,由着她拉着,在主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。青禾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个手炉。沈鸢的气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,脸色苍白,嘴唇也没什么血色,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根钉在椅子上的针。
茶过三巡,赵玉瑶放下茶盏,笑着说:“沈大小姐真是好福气,先是文公子,再是三殿下。满京城的才子贵人,都被你一个人占了。”
这话听着是恭维,但语气不对。在座的命妇们面面相觑,有几个已经开始看戏的表情。
沈鸢端起茶盏,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浮沫,抿了一口,放下:“赵侧妃过奖了。”
赵玉瑶见她不接招,又笑了一声,声音拔高了一些:“只是——文公子退婚的聘礼,沈大小姐还留着吗?”
这话一出,满座寂静。
退婚这种事,对女子来说是大忌。赵玉瑶当着二十多个命妇的面提这个,等于当众揭沈鸢的伤疤。有几个跟赵家交好的命妇捂着嘴笑了起来,其她人则看向沈鸢,想看她怎么应对。
沈鸢没急着说话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放下。她抬起眼看着赵玉瑶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赵侧妃的记性怕是不太好,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文家的聘礼,早在退婚当日就被沈家退了回去。怎么,赵侧妃是替文家来讨聘礼的?”
赵玉瑶脸色微变,但很快稳住,笑着说:“沈妹妹误会了,我只是随口一问——”
“随口一问?”沈鸢打断她,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,“赵侧妃当着二十多位夫人的面,问沈家退婚的聘礼,这是‘随口一问’?我以为赵侧妃是三皇子府的人,没想到跟文家还有来往。”
这话一出来,在座的人都品出了味儿——赵玉瑶替文家说话,这不是打三皇子的脸吗?
赵玉瑶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,声音也急促了起来:“你胡说什么!我跟文家没有任何来往!”
“没有就好,”沈鸢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,“不过说到聘礼,我倒是想起一件事。赵侧妃——听说你父亲在户部的账目,最近被御史盯上了?”
赵玉瑶的手一抖,茶盏里的水洒了出来,烫了手背,但她顾不上疼,盯着沈鸢的眼睛里有了一丝慌乱。
“你听谁说的?没有的事!”
“是吗?”沈鸢歪了歪头,语气轻飘飘的,“那可能是我听错了。不过——户部侍郎的缺,多少人盯着呢。赵大人要是出了什么岔子,这位置怕是不好保。”
赵玉瑶的脸白了。她父亲赵慎言在户部干了八年,好不容易熬到侍郎的位置,这两年确实在账目上动过手脚,这事她心里清楚。沈鸢既然能说出来,手里一定握着什么。
旁边的夫人们开始交头接耳,目光在赵玉瑶和沈鸢之间来回转。茶会的风向变了,从赵玉瑶的主场变成了沈鸢的表演。
赵玉瑶咬着嘴唇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她想反驳,但又怕说多错多,最后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沈鸢,你别太过分!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她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:“赵侧妃,今天是您请我来的茶会。您说要庆贺我大婚,我来了。您问退婚的聘礼,我答了。您父亲被御史盯上的事,我也是好心提醒。怎么就变成我过分了?”
赵玉瑶气得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了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她看了看四周,那些刚才还跟她有说有笑的夫人们,此刻都低着头喝茶,没有一个人帮她说话。
“好,你行,”赵玉瑶咬着牙,一把推开身后的丫鬟,“走!”
她带着丫鬟气冲冲地走了,脚步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。走到花园门口的时候,她的裙子被花枝挂了一下,差点绊倒,丫鬟赶紧扶住,她甩开丫鬟的手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茶会冷场了。
沈鸢端起茶盏,环顾了一圈在座的夫人们,笑了笑:“茶凉了,让下人换一壶吧。”
气氛一下子就松了下来。坐在沈鸢旁边的礼部侍郎夫人第一个开口,笑着说:“沈小姐真是好气度,赵侧妃那个人,一向是这样的,您别往心里去。”
沈鸢摇摇头:“不往心里去。都是自家姐妹,吵两句就过去了。”
这话说得大度又得体,几个本来中立的夫人纷纷点头。兵部尚书的夫人凑过来,低声问沈鸢:“沈小姐,赵大人那边……真的被御史盯上了?”
沈鸢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这种事,我一个晚辈不好说。夫人若是有兴趣,不妨让府上的人多打听打听。”
兵部尚书夫人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。
茶会散的时候,沈鸢被七八个夫人围着说话,走都走不了。等她好不容易脱身出来,青禾已经在门口等了半天了。
“小姐,您刚才那番话,赵侧妃回去怕是要气疯了。”青禾扶着她上马车,压低声音说。
沈鸢上了马车,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:“气就气吧。她要是识相,以后离我远点。要是不识相——”
她没说完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公主府的门口,几个还没走的夫人三三两两说着话,目光都往她这边看。沈鸢放下车帘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马车动起来,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地响。沈鸢靠在车壁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,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,调子很轻很慢,听不出是什么曲子。
青禾从前头探过头来:“小姐,您哼的什么?”
“没什么,”沈鸢睁开眼,“随便哼的。”
马车拐进沈府所在的巷子,巷口有卖糖葫芦的小贩,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,又尖又亮。沈鸢掀开车帘看了一眼,那小贩正举着糖葫芦冲一个小孩笑,露出一嘴黄牙。
她放下车帘,马车继续往前走,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,咯噔一声,车厢晃了一下。沈鸢扶住车壁稳住身子,低头一看,手背上蹭了一道灰,黑乎乎的。
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两下,灰擦掉了,但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子,是被自己的指甲刮的。她盯着那道红印子看了一会儿,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