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会之后,赵玉瑶以为沈鸢会反击。
她等了一天,两天,三天。沈鸢那边什么动静都没有。每天该浇花浇花,该喝药喝药,连院子门都没出。青禾去厨房端药的时候碰见赵玉瑶的丫鬟春桃,两人还笑着打了声招呼,客客气气的。
赵玉瑶反而不安了。
“她肯定在憋什么坏,”赵玉瑶在屋里转来转去,对春桃说,“你去打听打听,沈鸢这几天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。”
春桃去了半天,回来报告:“沈小姐哪儿都没去,就在自己院子里待着。三殿下派人送了两回点心,她都收了,让人回了个谢字。”
赵玉瑶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沈鸢不动手,她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招了。
与此同时,沈鸢正在东别院里写一封很短的信。
写给陈伯的,只有一行字:“赵慎言在户部的贪墨证据,整理成册,今夜子时放在三皇子的书桌上。”
她把信折好,递给青禾,端起药碗喝药。今天的药特别苦,她喝完之后从碟子里拿了两颗蜜饯塞进嘴里,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半天。
当夜子时,三皇子从书房出来,准备回房睡觉。刘安进来收拾桌案,发现桌上多了一本册子,封皮上什么都没写。他愣了一下,拿起来翻了翻,脸色大变,赶紧追出去。
“殿下,您桌上的这本册子——”
三皇子接过来,就着走廊的灯翻了几页。赵慎言,户部侍郎,收受贿赂八万两,虚报账目两万两,勾结盐商分润每年至少五千两,涉案总金额超过十万两。每一笔都有时间、地点、中间人、银票号码,详细得像一本流水账。
三皇子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赵慎言是赵玉瑶的父亲,也算是他的人。虽然最近他对赵玉瑶冷淡了不少,但赵家在朝堂上还是他的助力。如果赵慎言倒了,对他没有好处。
但翻到册子最后一页,三皇子看到了沈鸢附的一句话:“证据已备三份。一份呈殿下,一份存暗阁,一份送御史台。殿下若保赵家,三份齐发;殿下若弃赵家,只发一份。”
三皇子看完,沉默了很久,把册子合上,递给刘安:“烧了。”
刘安愣了一下:“殿下,烧了?”
“烧了,”三皇子说,“本宫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刘安捧着册子去了。三皇子站在走廊里,看着院子里的月光,脸色铁青。沈鸢这是在逼他做选择——保赵家,她就把证据散出去,三份齐发,到时候不仅赵慎言要死,他这个包庇岳父的皇子也得脱层皮;弃赵家,她只发一份给御史台,把赵慎言当替罪羊推出去,这事就算查也查不到他头上。
这不是商量,这是通牒。
三皇子回到书房,坐下来,盯着桌上已经被刘安拿走册子后空出来的那块地方,看了很久。他突然笑了一声,笑声很苦。
他低估沈鸢了。
三天后,御史台弹劾赵慎言贪墨。
弹劾的折子写得四平八稳,证据只有三笔,加起来不到两万两,但每一条都踩在死穴上——收了谁的钱,什么时候收的,钱存在哪家钱庄,全写得明明白白。
皇帝看完折子,龙颜大怒。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贪官,当场下旨:赵慎言停职查办,家产查封,交由大理寺审理。
赵慎言被带走的时候,还在户部衙门里坐着喝茶。两个大理寺的差役走进来,亮了令牌,他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,嘴唇哆嗦了半天,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消息传到三皇子府的时候,赵玉瑶正在屋里绣花。春桃跑进来,脸色煞白,话都说不利索:“侧、侧妃……老爷被大理寺带走了……说是贪墨……要抄家……”
赵玉瑶手里的针扎进指腹里,血珠子冒出来,她顾不上疼,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老爷被大理寺带走了,”春桃重复了一遍,声音带着哭腔,“说是贪墨,涉案两万两,皇上亲自下的旨。”
赵玉瑶的脑子嗡的一声。她想起茶会上沈鸢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赵大人在户部的账目,最近被御史盯上了。”原来不是吓唬她,是真的。她当时还以为是沈鸢在虚张声势。
“殿下呢?殿下知道了吗?”
“知道了,殿下方才在书房接到的消息。”
赵玉瑶提起裙子就往书房跑。跑到书房门口的时候,刘安拦住了她:“侧妃,殿下说今晚不见人。”
“滚开!”赵玉瑶一把推开刘安,推门冲了进去。
三皇子坐在书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,听见动静抬起头,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“殿下,”赵玉瑶扑通一声跪下来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,“求殿下救救我父亲!他是被人陷害的!一定是沈鸢,一定是她——”
“够了,”三皇子把书放下,声音不大但很冷,“你父亲贪墨的证据确凿,户部的账册对得上,经手的中间人也招了。你让我怎么救?”
赵玉瑶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抱住三皇子的腿:“殿下,您跟沈鸢说,让她高抬贵手——她手里一定有更多的证据,只要她不往外放,我父亲就还有活路——”
三皇子低下头看着她,目光里有同情,但更多的是疲倦。他伸手把赵玉瑶的手从自己腿上掰开,一根一根地掰,掰得很慢很用力。
“是你自己在茶会上招惹她的,”三皇子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本宫跟你说过多少次,不要去惹沈鸢。你不听。现在出事了,你让本宫去求她?”
赵玉瑶愣住了,眼泪挂在脸上,嘴巴张着,像个被抽空了线的木偶。
“本宫帮不了你,”三皇子站起来,绕过她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,“你回去吧。”
赵玉瑶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她看着三皇子的背影,嘴唇哆嗦了半天挤出几个字:“殿下,您不能这样对我……我是您的侧妃……”
三皇子没回头。
赵玉瑶跪了很久,久到膝盖没了知觉。最后是春桃进来,把她从地上架起来,半拖半拽地带回了侧院。一路上赵玉瑶一句话都没说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像个死人。
东别院里,沈鸢坐在窗前喝茶。
青禾从外头进来,压低声音说:“小姐,赵侧妃去书房找三殿下了,被赶了出来。哭了一路,回屋就把自己关起来了。”
沈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没说话。
“小姐早就料到了?”
沈鸢放下茶盏,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。花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,大概明天就能开了。她伸手摸了摸那个花苞,指尖碰到花瓣的时候,花苞颤了颤,像打了个哆嗦。
“赵玉瑶想和我斗,”沈鸢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,声音懒懒的,“她还不够格。”
青禾站在旁边,忍不住问:“那小姐为什么不在茶会上直接收拾她?”
“为什么要收拾她?”沈鸢歪着头看了青禾一眼,“她在茶会上骂我几句,我就收拾她,那显得我多小气。让她自己蹦跶,蹦跶够了,她自己会摔跟头。我不需要亲自出手,一杯茶的功夫,她的靠山就倒了。”
她端起茶盏,喝完了最后一口,把空盏放在桌上。茶盏底部有一小圈茶渍,干了的,她用手指蘸了水,把那圈茶渍抹掉了,抹得干干净净。
青禾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外头传来老刘头的声音:“主人,陈伯来了。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
陈伯推门进来,手里捧着一本新册子,放在桌上:“主人,这是赵慎言案子的后续。大理寺那边已经定了,抄家,流放三千里。赵慎言的几个儿子也受了牵连,官职全撸了。”
沈鸢翻开册子看了一眼,合上,点点头:“行。告诉咱们的人,赵家的事到此为止,别再追了。穷寇莫追,追急了他们会咬人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沈鸢又叫住他。
“陈伯,裴衍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还没有,但按日子算,应该在路上了。”
沈鸢点点头,陈伯退了出去。
屋里又安静了下来。青禾收了茶盏出去,沈鸢一个人坐在窗前,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黢黢的,像一只趴着不动的猫。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半天,伸手把窗台上歪了的兰花盆摆正了。
花盆底下压着一片枯叶,她抽出来看了看,叶脉都烂了,一捏就碎。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窗台上,她吹了一口气,碎屑飞起来,散了。
窗外传来青禾的声音,隔着窗户闷闷的:“小姐,药好了,我再去热热。”
“不用了,倒了。”沈鸢说。
青禾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了。沈鸢关上窗户,把窗帘也拉上了,屋里彻底黑了。她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来,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着,一下一下的,很均匀。
隔壁院子的狗突然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。叫了一声就停了,夜又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