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若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两天。
桌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宣纸,上面按时间顺序写着沈家过去一年所有的动作。从沈鸢退婚开始,到谢氏倒台、沈薇之死、科举案、军饷案,再到最近的赵慎言被抄家,一条一条,写得密密麻麻。
周先生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摞卷宗,一边翻一边往纸上补内容。文若虚靠在椅背上,手里的折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公子,沈家这一年动得太频繁了,”周先生翻完最后一页,摘下眼镜擦了擦,“从退婚到现在,大大小小的事出了十几桩。每一桩最后受益的都是沈家,受损的都是跟沈家作对的人。”
“我知道,”文若虚的折扇停了一下,又继续敲,“但我要知道的是——她怎么做到的。”
周先生想了想,拿起朱砂笔在纸上画了几个圈。退婚那次,沈鸢提前拿到了文家退婚的证据;茶会上她提前知道了赵玉瑶的阴谋;沈薇之死,她的人比顺天府先到现场;科举案,她拿到了主考官的受贿记录;军饷案,她把太子私兵的驻地摸得一清二楚。
“公子看出什么了?”周先生问。
文若虚站起来,走到纸前,手指点着那几个红圈:“她每次出手之前,都先去同一个地方。”
他拿起另一支笔,在纸的空白处写了一个地址——东市,柳巷,听风阁。
“这个茶馆,她每隔三五天就去一次。有时候坐一盏茶的功夫就走,有时候待一两个时辰,”文若虚转身看着周先生,“你去查查这个茶馆的底细。”
周先生应了一声,当天下午就出了门。
三天后,周先生回来了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公子,查到了,”他关上门,压低声音,“听风阁的老板叫李四,开了七八年茶馆了,看着就是个普通商人。但我查了他的底,发现他在开茶馆之前,是江南谢家的一个管事。”
文若虚的眼睛眯了起来:“谢家?”
“对,谢婉宁的娘家。李四在谢家干了十几年,谢家出事之后他来了京城,开了这家茶馆。”周先生顿了顿,“而且我发现——沈鸢每次去听风阁,李四都会亲自接待,把人领到后院去,一待就是半天。”
文若虚的折扇彻底停了,捏在手里,指节发白。
“暗阁,”他低声说,“听风阁是暗阁的前哨。李四是暗阁的人。”
周先生点了点头。
文若虚沉默了几息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冷,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,看着平整光滑,底下全是裂缝。
“周先生,去接触李四。五千两银子,我要他把沈鸢在听风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,全部告诉我。”
周先生犹豫了一下:“公子,李四是暗阁的人,他能背叛?”
“五千两不行就一万两,”文若虚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着手看着外头的院子,“暗阁的人也是人,是人就有价。李四在京城开了七八年茶馆,赚的钱够不够五千两?不够。拿一万两砸过去,你看他接不接。”
周先生去了。
李四一开始不接。周先生第一次去,他把人请进后院,上茶,客客气气地听完了来意,然后笑着摇了摇头:“这位先生,小老儿就是个开茶馆的,什么暗阁不暗阁的,听不懂您说的是什么。”
周先生没多说什么,放下了一百两银子的茶钱,走了。
第二天,他带了一千两。
李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他盯着桌上那摞银锭看了半天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但还是摇头:“先生,您别为难小老儿了。小老儿上有老下有小,就想安安稳稳地开个茶馆。”
周先生笑了笑,把银锭收起来,走了。
第三天,他带了一万两银票,往桌上一拍。
李四的手开始抖了。他端起茶盏想喝口水,手抖得茶盏里的水都洒了出来。他放下茶盏,盯着那张银票看了很久,久到周先生以为他睡着了。
“先生想问什么?”李四的声音哑了。
“沈鸢每次来听风阁,见了谁,说了什么,去了哪里,”周先生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知道多少,说多少。”
李四咬了咬牙,把银票收进袖子里,开始说。
他说了整整一个时辰。从暗阁的三司架构,到天司管情报、地司管行动、人司管财务,再到六十四城的暗桩分布,把沈鸢在听风阁接见过的每一个暗桩、交代过的每一桩任务,全都倒了个干净。
周先生一边听一边记,记了厚厚的十几页纸,手都写酸了。
“沈鸢手下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“不固定,”李四说,“天司管的暗桩最多,大概三百来人。地司的行动队七八十个。人司管着账房和商号,也有几十号人。总共加起来,五百人上下。”
“她的情报来源?”
“各衙门都有她的人。宫里、六部、各省衙门、军队、商会,全有。有些是她娘留下来的,有些是她自己发展的。具体是谁,我不全知道,只有陈伯手里有全名单。”
周先生又问了几十个问题,李四一一答了,答到最后嗓子都哑了,端起茶壶嘴对着嘴灌了一气。
周先生合上本子,站起来,拱了拱手:“多谢。”
李四没说话,坐在那里,脸色灰败。他知道自己今天说的这些话,够他死十回的。但他收了银子,就回不了头了。
周先生回到文府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文若虚还在书房里等。他接过那十几页笔录,一页一页地看,看得很慢,有些地方来回看了两三遍。看完之后把笔录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不动了。
周先生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
过了很久,文若虚睁开眼,看着屋顶的房梁,声音轻得像叹气:“沈鸢不只是一个聪明的女人。她是一个情报王国的女王。这个女人,比我想象的可怕十倍。”
周先生小心翼翼地问:“公子,那咱们下一步——”
“不急,”文若虚坐直了身子,拿起笔录又翻了一遍,“她现在风头正盛,硬碰硬讨不到便宜。但暗阁再强,也有弱点。李四能被我收买,别人也能。五百人的网,不可能每个网眼都扎得那么紧。”
他把笔录放进抽屉里,锁上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外头的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周先生,派人盯着听风阁。李四这颗棋子别急着用,先养着。等沈鸢最需要我们这颗棋子的时候,再动。”
周先生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文若虚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,直到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,惨白的光照在院子里,把花草的影子拉得老长。他推开窗户,夜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。
他没去关窗,而是走回桌前,拿起那支朱砂笔,在沈鸢的名字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敌”。
写完看了看,觉得不对,又把那个字涂掉了,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字——“友”。
然后又涂掉了。
他把笔放下,双手撑着桌沿,低着头,肩膀微微起伏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两个字之间反复摇摆。沈鸢是敌人吗?是,因为她在对付太子,对付文家。但沈鸢是盟友吗?也可以是,只要她愿意跟他合作。
可她不愿意。
文若虚站直了身子,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折扇,展开,扇了两下,又合上了。扇骨的接口处有点松了,他拿手指捏了捏,还是松,像是随时会散架的样子。
他把折扇放回抽屉里,锁上,吹灭了灯。
黑暗中他摸到桌边,手指碰到茶杯,茶杯倒了,在桌上滚了一圈,他伸手去接,没接住,茶杯掉在地上碎了。碎瓷片溅了一地,他蹲下来摸黑捡了几片,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凉丝丝的。
他站起来,把那几片碎瓷放在桌上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缠住手指,缠了两圈,打了个结。
外头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闷闷的,像有人用拳头在捶一堵墙。文若虚站在黑暗中,听着那三声更响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