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贵妃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奏折。
这是她临朝听政的第十一天。皇帝躺在后头的寝殿里,太医院的药方一天换三遍,人还是昏昏沉沉的,清醒的时候少,糊涂的时候多。高德海每天出来传一句话,有时候是“陛下问贵妃辛苦”,有时候是“陛下说一切由贵妃定夺”。魏贵妃每次都跪下来听完,磕个头,说“臣妾遵旨”,然后该干什么干什么。
她批折子的速度很快。太子党的人递上来的折子,她看都不看,直接扔到一边;三皇子的人递上来的,她看两眼,批个“准”字;中立大臣的折子,她看得最仔细,有时候还会问身边的太监一句“这个人以前是干什么的”。
“娘娘,”太监总管李安捧着一摞新折子进来,“兵部侍郎的折子,请旨增补西北军的粮草。”
“兵部侍郎换了人没有?”
“换了,现在是咱们的人。”
魏贵妃接过折子,翻开看了一眼,提笔批了个“准”字,放下。她又拿起下一本,是御史台弹劾太子詹事周茂的——周茂已经被她罢官了,这弹劾折子来得太晚,她皱了皱眉,批了个“已办”两个字。
李安站在旁边,大气都不敢出。他跟了魏贵妃十几年,从她还是婕妤的时候就跟着了,但他从来没见魏贵妃像现在这样——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,绷得紧紧的,随时都能把箭射出去。
“太子那边怎么样?”魏贵妃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东宫的侍卫已经换成了咱们的人。太子每日在屋里喝酒,不见人,也不说话。”
“让他喝,”魏贵妃放下笔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喝够了再说。”
李安应了一声,退到一边。
魏贵妃批完最后一本折子,靠在椅背上,揉了揉太阳穴。她已经连续批了三个时辰的折子,手腕都酸了,但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。休息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,又拿起一本折子翻开。
这折子是三皇子递上来的,请求将户部郎中周文远升为侍郎。魏贵妃看完,嘴角动了一下,提笔批了四个字:“容后再议。”
她放下笔,对李安说:“去告诉老三,周文远的事我不同意。这个人资历太浅,升太快容易被人拿住把柄。让他再等半年。”
李安小跑着去了。
三皇子在府里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跟赵明在书房里下棋。他把李安的话听完,笑了一声,把棋子扔回棋盒里。
“母妃太谨慎了,”他说,“周文远在户部干了五年,资历够了。她非要再等半年,半年之后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赵明拱了拱手:“殿下,贵妃娘娘思虑周全。现在刚稳住朝堂,确实不宜操之过急。”
“我知道,”三皇子站起来,背着手在屋里走了两步,“但机会不等人。太子党的位置空出来了,谁抢到就是谁的。慢一步,就被别人占了。”
赵明没接话。
三皇子走到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,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风一吹,哗哗地往下掉。他盯着那些落叶看了一会儿,突然转过身:“算了,听母妃的。半年就半年。”
魏贵妃清洗太子党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。
上台不到半个月,太子党的核心成员被她拔掉了大半。罢免三人,流放两人,斩首一人。斩首的那个是太子詹事周茂,罪名是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,大理寺审了三天就定了案,菜市口砍的头,围观的人挤得水泄不通。
周茂的人头落地的那天,太子在东宫里摔了第三个茶壶。他摔完之后蹲下来捡碎瓷片,手指被割破了,血滴在地上,他看着那滩血愣了半天,然后坐在地上,背靠着墙,仰头看着屋顶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母后,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小得连他自己都听不清,“你要是还在,他们不敢这么对我。”
皇后已经死了七年了。七年前皇后病故的时候,太子才十五岁,跪在灵前哭得死去活来。那时候魏贵妃还只是魏妃,站在人群后面,看着太子的背影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现在魏贵妃站在御书房里,批着折子,外头有人来报:“娘娘,太子在东宫摔东西。”
魏贵妃手里的笔没停:“摔就摔吧。东宫的东西,摔了再换一套。”
报信的人退了下去。
朝堂上的风向变得很快。
魏贵妃上台之前,朝中大臣分三派——太子党、三皇子党、中立派。太子党倒了之后,三皇子党迅速膨胀,但中立派并没有全部倒向三皇子。有一部分人在观望,还有一部分人开始往沈家那边靠。
沈鸢虽然是沈家的女儿,但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不大。真正让这些人靠拢的,是暗阁。魏贵妃再强,她也是明面上的人,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。暗阁在暗处,谁也不知道沈鸢手里握着多少人的把柄。
礼部侍郎王大人就是其中之一。他以前是中立的,既不靠太子也不靠三皇子。周茂被砍头的第二天,他托人给沈鸢送了一封信,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沈小姐但有吩咐,王某万死不辞。”
沈鸢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喝药。她把信看了一遍,递给陈伯:“王大人倒是识时务。”
陈伯接过信看了看:“主人,这人能用吗?”
“能用,但不能全信,”沈鸢放下药碗,拿起蜜饯咬了一口,“他是墙头草,今天能倒向我,明天就能倒向别人。用他的时候留一手,别让他知道太多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把信收好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三皇子府的东别院比沈府小得多,窗外的院子也小,那棵石榴树倒是长得挺好,结了一树果子,红彤彤的,压得树枝都弯了。她盯着那些石榴看了一会儿,伸手摘了一个,在手里掂了掂,沉甸甸的。
她用指甲在果皮上划了一道,青色的汁液渗出来,粘在指尖上,涩涩的。她把石榴放回窗台上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,擦不干净,指甲缝里嵌了一道青色的印子。
“陈伯,”她说,“魏贵妃比太子聪明。”
陈伯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太子杀人,用刀。刀砍下去,血肉横飞,谁都看得见。但魏贵妃不直接杀人,她用规矩杀人,”沈鸢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抱胸,“她罢免周茂,用的是国法;流放钱维庸,用的是贪腐的罪名;斩首的那几个,全是按律法办的。每一步都有依据,每一步都站得住脚。你明知道她在清洗异己,但你抓不住她的把柄。”
陈伯沉默了。
“这种人最难对付,”沈鸢说,“她不给你留破绽,你就只能等她犯错。但魏贵妃这个人——她犯错的可能性太小了。”
她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魏贵妃,生于永安二年,父魏谦,曾任太常寺少卿。永安十七年入宫,初封才人,永安十九年生三皇子,晋妃位。永安二十一年,晋贵妃。”
她看着这行字,又写了一行:“皇后死于永安二十三年。魏贵妃晋贵妃是在永安二十一年——皇后死之前两年。”
她把笔放下,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。皇后死之前两年就晋了贵妃,皇后一死,她就成了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。这么多年皇帝一直没有立新后,她就以贵妃的身份统摄六宫,权力跟皇后没什么区别。
“陈伯,”她说,“去查查皇后是怎么死的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:“主人怀疑——”
“不怀疑,只是查,”沈鸢把那张纸折起来,塞进抽屉里,“魏贵妃现在风头太盛,我需要知道她的底牌。皇后的死,也许就是其中一张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黑黢黢的,像一只趴着不动的猫。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半天,伸手把窗台上歪了的花盆摆正了。
花盆底下压着一片枯叶,她抽出来看了看,叶脉都烂了,一捏就碎。碎屑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窗台上,她吹了一口气,碎屑飞起来,散了。
窗外传来青禾的声音,隔着窗户闷闷的:“小姐,药好了,我再去热热。”
“不用了,倒了。”沈鸢说。
青禾应了一声,脚步声远了。沈鸢关上窗户,把窗帘也拉上了,屋里彻底黑了。她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来,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什么也看不见,只有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响着,一下一下的,很均匀。
隔壁院子的狗突然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。叫了一声就停了,夜又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