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今天的精神好了一些,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。魏贵妃端着一碗燕窝粥,坐在龙榻边上一勺一勺地喂,喂得很慢,每喂一勺都用帕子擦擦皇帝的嘴角,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孩子。
“陛下,今天的气色好多了。”魏贵妃笑着说。
皇帝嗯了一声,喝了半碗粥就不想喝了,推开碗,靠在枕头上喘了两口气。他瘦了很多,脸颊凹陷下去,眼窝也深了,看着老了十岁不止。
魏贵妃把碗递给身后的太监,拿起帕子擦了擦手,声音不大,像是在跟皇帝拉家常:“陛下,臣妾想起一件事——先帝当年是不是有一个女儿,流落民间了?”
皇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原本搭在被面上的手指蜷了起来,指尖发白。他盯着魏贵妃,目光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,锋利得能割破人的皮肤。
“你从哪儿听说的?”
魏贵妃没有被他的目光吓到,反而笑了,笑得很温和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臣妾只是随口问问。后宫里的老人偶尔会提起,说先帝有一位公主,生母身份低微,没保住,公主也不知所踪。”
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魏贵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但皇帝最终松开了攥着被面的手,闭上眼睛,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地上。
“那是先帝的旧事,不要再提了。”
魏贵妃点了点头,给皇帝掖了掖被角,但她的嘴没有停下来,声音还是那么轻描淡写:“臣妾听说,那个公主被江南谢家收养了。现在谢家的外孙女,就是沈砚清的女儿沈鸢。陛下,这是真的吗?”
皇帝猛地睁开眼,这次他的目光里不是锋利,是恐惧。他撑着床沿想坐起来,但身体太虚了,撑到一半就跌了回去,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。
“你——你怎么知道谢家?”
魏贵妃伸手扶他躺好,动作很温柔,但话里的意思一点也不温柔:“陛下,臣妾临朝听政,每天要看那么多折子,见那么多人,难免会听到一些风言风语。沈家的底细,臣妾总得知道一些,对不对?”
皇帝死死盯着她,胸口剧烈起伏,呼吸声像一台破了的风箱。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闭上了眼睛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先帝的旨意,那个孩子永远不能认祖归宗。”
魏贵妃的笑容更深了,她伸手把皇帝额前的乱发拨到一边,动作亲昵得像是多年的夫妻:“臣妾明白。陛下放心,臣妾不会说出去的。”
皇帝没有再说话,他闭着眼睛,呼吸渐渐平稳了,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睡。魏贵妃又坐了一会儿,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寝殿。
走出寝殿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。
她加快脚步走回御书房,李安跟在后面,小跑着才能跟上。魏贵妃坐下来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,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冰冰的调子。
“李安,去查查沈鸢这个人。她跟她娘的关系怎么样,她对她娘的感情深不深,还有——她知不知道她娘的真实身份。”
李安愣了一下:“娘娘,沈鸢是暗阁的主人,查她怕是——”
“怕什么?”魏贵妃抬起眼看了他一眼,李安立刻闭上了嘴,“暗阁再强,也是臣子的私兵。我是代天子理政的贵妃,我查她是天经地义。去办。”
李安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魏贵妃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外头的天已经黑透了,殿里点着十几盏灯,照得满室通明。她坐在灯下,拿起一本折子翻开,但眼睛没有看折子上的字,目光穿过折子,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她在想沈鸢。
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。先帝的外孙女,暗阁的主人,三皇子的未婚妻——这三个身份加在一起,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够翻江倒海的了。但沈鸢偏偏把自己藏得很好,表面上是个病秧子,每天熬药吃药,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谁见了都觉得她活不长。
但就是这么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,把太子党搅得七零八落,把文若虚逼得走投无路,把赵玉瑶踩在脚下。现在太子党倒了,文家的底牌被翻了大半,朝堂上能跟魏贵妃掰手腕的人,只剩两个——秦王,和沈鸢。
秦王好对付,他有兵但没脑子。沈鸢不好对付,她没兵但她有暗阁。暗阁这种东西,不跟你正面打,专从背后捅刀子,防不胜防。
魏贵妃放下折子,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名帖,放在桌上。她盯着那张名帖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:“沈鸢,三日后未时,进宫觐见。”
写完之后她把笔放下,看着那行字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沈鸢是先帝的外孙女,这个身份是她最大的护身符,也是她最大的软肋。护身符是因为皇帝不能动她——动了她就等于翻先帝的旧账,皇帝没那个胆子。软肋是——如果这个身份被公开,沈家就会被卷进先帝朝的那些烂事里,想脱身都难。
魏贵妃不需要公开这个秘密,她只需要让沈鸢知道——她手里攥着这个秘密就够了。
“李安,”她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李安小跑着进来。
“把这名帖送到沈府去,亲手交给沈鸢。告诉她,贵妃娘娘请她喝茶,只请她一个人。”
李安接过名帖,犹豫了一下:“娘娘,要不要安排人在旁边——”
“不用,”魏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我跟沈鸢喝茶,不需要第三个人在场。”
李安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魏贵妃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她在等,等沈鸢的反应。沈鸢要么来,要么不来。来,就有得谈;不来,就说明沈鸢已经做好了跟她翻脸的准备。
不管沈鸢怎么选,魏贵妃都有后手。
她睁开眼,看着桌上的灯。灯芯烧得太长了,火苗有点发黄,她用剪子剪了一截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,蓝白色的,照得满室通亮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先帝。先帝在位的时候,她还是一个小小的才人,每天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多见到先帝一面。现在她在御书房里批折子,代天子理政,而先帝已经死了很多年了。
魏贵妃拿起桌上的名帖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放下了。她用指尖摸了摸名帖上“沈鸢”两个字,墨迹已经干了,摸起来有点涩,像是摸在一块磨砂的玻璃上。
她收回手,拿起折子继续批。批了三本,停下来喝了一口茶,又批了两本,又停下来。批到第七本的时候,她的笔尖悬在纸上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
纸上写着一行字——“西北军粮草不足,请旨增拨。”
她想起裴衍。裴衍是先帝的儿子,这个秘密她暂时不会用,但不是永远不用。等哪天她需要的时候,裴衍的身份会比沈鸢的身份更有用。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,比一个病秧子女人的杀伤力大得多。
魏贵妃在折子上批了个“准”字,放下笔,吹灭了灯,走出了御书房。
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河。她踩着那条影子往前走,脚步很轻很稳,鞋底踩在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走到转角的时候,她的裙子被墙上的一颗钉子挂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裙子被勾出了一道口子,不大,但很显眼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,抽了两根线头,打了个结,把口子封住了。
打完结之后她低头看了看,那道口子还在,但没那么显眼了。她整理了一下裙子,继续往前走,脚步还是那么轻那么稳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