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帖送到沈府的时候,沈鸢正在东别院里看账册。
青禾把名帖捧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小姐,宫里送来的。魏贵妃身边的人,还在外头等着回话。”
沈鸢接过名帖,翻开看了一眼。上头只有一行字,笔迹端正得像刻出来的——“沈鸢,三日后未时,进宫觐见。”没有称呼,没有落款,但那个“觐见”两个字把态度写得明明白白——不是请,是召。
她合上名帖,放在桌上,端起药碗喝了一口,苦得皱了皱眉。
“去回话,就说臣女遵旨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,转身出去了。
沈鸢放下药碗,盯着桌上那名帖看了很久。魏贵妃突然要见她,不会只是喝茶聊天。太子党刚倒,朝堂上还在震荡,她这时候召她进宫,无非是两个目的——拉拢,或者警告。
三天后,沈鸢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,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,看起来气色比平时好了些,但还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。青禾扶着她上了马车,马车从侧门出了沈府,往宫里去。
魏贵妃在御书房见的她。
沈鸢进去的时候,魏贵妃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,头都没抬。李德全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茶盏,看见沈鸢进来,微微欠了欠身。沈鸢跪下行礼,声音不大但很清楚:“臣女参见贵妃娘娘。”
魏贵妃批完最后一笔,才抬起头,目光在沈鸢身上停了几秒。她的目光不锐利,甚至可以说很温和,但沈鸢被那目光扫过的时候,后背上像爬过了一条蛇,凉丝丝的。
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
李德全搬了把绣墩放在下首,沈鸢谢了座,坐下来,腰背挺得笔直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魏贵妃打量了她一会儿,笑了:“本宫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见过不少大家闺秀。沈小姐是头一个让本宫觉得——嗯,有意思的。”
“娘娘过奖。”沈鸢微微低头,语气不卑不亢。
魏贵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,靠在椅背上,像是在拉家常:“沈小姐跟老三的婚事,本宫是赞成的。老三这个人,有时候冲动,需要一个稳得住的人在身边。本宫觉得你合适。”
“殿下抬爱,臣女惶恐。”
魏贵妃又笑了,这次笑得更深了一些,眼角的细纹都露了出来:“不必惶恐。本宫叫你来,是想当面问问你——你可愿意做本宫的义女?”
沈鸢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但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娘娘厚爱,臣女——”
“你先别急着拒绝,”魏贵妃抬手打断了她,“听本宫把话说完。你若愿意,本宫会上表皇帝,封你为安国县主。有封地,有俸禄,有品级。你嫁入三皇子府之后,就是三皇子妃兼安国县主,满京城的贵妇人见了你都要行礼。”
李德全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沈小姐,这可是天大的恩典。”
沈鸢低下头,沉默了几息。她在想魏贵妃为什么要这么做。收义女,封县主——听起来是天大的好事,但好事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砸在谁头上。魏贵妃要的不是一个干女儿,她要的是暗阁,是谢家的财力,是沈家在三皇子这艘船上的全部筹码。
收了她做义女,沈家就跟魏贵妃绑死了。到时候她想脱身都脱不了。
沈鸢抬起头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为难:“娘娘厚爱,臣女感激不尽。但臣女已有母亲,不敢另认义母。望娘娘见谅。”
御书房里的空气一下子静了。
魏贵妃脸上的笑容没变,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下来,像一盏灯被人拧小了火苗。她盯着沈鸢看了几秒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,放下,声音还是那么温和,但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听得出来。
“沈小姐是个孝顺的孩子,本宫很欣赏。既然你不愿意,本宫也不勉强。但你要记住——本宫的橄榄枝,不是什么时候都伸着的。”
沈鸢站起来,行了个大礼:“臣女谨记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沈鸢倒退了两步,转身出了御书房。走出门的那一刻,她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,贴在身上黏糊糊的。青禾在外头等着,看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扶住,低声说:“小姐,您的脸色好差。”
“回去再说。”
两人快步出了宫门,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,沈鸢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深深地呼了一口气。她的手还在抖,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指节发白,抖得才慢慢停了下来。
“魏贵妃要收我做义女,”她对青禾说,“我没答应。”
青禾倒吸了一口凉气:“那她会不会——”
“会,”沈鸢睁开眼,目光很冷,“她说了,‘橄榄枝不是什么时候都伸着的’。接下来她就要动手了。”
青禾的脸色白了。
马车回到沈府的时候,沈鸢没有回东别院,直接去了密室。陈伯已经在里头等着了,桌上铺着一张新画的暗桩分布图,上头用红笔标了几个新点。
“陈伯,魏贵妃要动沈家了,”沈鸢坐下来,声音很平静,“让地司把京城外围的暗桩再撤一批,能撤的全撤到江南去。魏贵妃的手伸不到江南,那是谢家的老地盘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:“再撤?京城已经撤了三成了。”
“撤五成,”沈鸢说,“宁缺毋滥。魏贵妃不是太子,她查暗阁的手段会比太子狠十倍。留在京城的人越少,她抓到的把柄越少。”
陈伯咬了咬牙,点了点头。
沈鸢拿起桌上的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魏贵妃,橄榄枝,拒绝。下一步:动手。”写完之后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里,锁上。
她站起来,走到密室角落里,打开一个铁箱子,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卷宗。她翻了翻,抽出最底下的那一本,封皮上写着“魏氏”两个字。这本卷宗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,但每次看都有新的发现。
魏贵妃,永安二年生,父魏谦,太常寺少卿。永安十七年入宫,初封才人。永安十九年生三皇子,晋妃位。永安二十一年晋贵妃。皇后死于永安二十三年。
沈鸢盯着“皇后死于永安二十三年”这几个字,又看了一遍。皇后死之前两年,魏贵妃就晋了贵妃。皇后一死,她就成了后宫地位最高的女人。这么多年皇帝一直没有立新后,她就以贵妃的身份统摄六宫,权力跟皇后没什么区别。
皇后是怎么死的?太医院说是暴病,一天之内就没了。但一天之内就没了的人,怎么会提前两天就让太医把脉、开方、抓药?沈鸢在卷宗里夹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死得蹊跷”。
她把卷宗合上,放回箱子里,锁好。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,她揉了揉膝盖,走出密室。
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黢黢的,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沈鸢站在廊下,看着那个晃动的影子看了很久,突然听见院墙外头有人喊了一声,声音很远,听不清喊的是什么。
她转身走进屋里,点上灯,坐在桌前。桌上放着一碗药,已经凉透了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苦得直皱眉,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。喝完放下碗,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甜味把苦味盖住了,但盖得不彻底,舌根底下还是苦的。
沈鸢把蜜饯的核吐在手心里,看了看,核上还沾着一丝果肉,黏糊糊的。她把核扔进碟子里,用帕子擦了擦手,帕子上留下了一道黄印子,怎么擦都擦不干净。
她盯着那道黄印子看了几秒,把帕子扔进盆里,站起来吹灭了灯。屋里黑了,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。沈鸢站在那个白框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很短,缩在脚底下,像一摊墨水滴在了地上。
她迈了一步,走出那个白框,走到床边,脱了鞋,躺下来。被子是凉的,她缩了缩脚,侧过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
隔壁院子传来一声猫叫,叫得很凄厉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架。叫了几声就停了,夜又静了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