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若虚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。
桌上的灯烧干了三次,他添了三次油。周先生进来催了四遍去睡,他每次都说“再坐一会儿”,坐到最后天都亮了。
天亮的时候,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晨光涌进来,照在他脸上,惨白惨白的,眼底下两团青黑像是被人打了两拳。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,花已经开了,金灿灿的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甜得发腻。
“周先生,”他说,“太子被软禁了。”
周先生站在他身后,没说话。
“他被软禁了,文家怎么办?”文若虚转过身,看着周先生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“文家在江南的八万亩地,在京城的三处钱庄,跟秦王分赃的账目——全被沈鸢翻出来送到皇帝跟前了。皇帝现在病着,魏贵妃压着没动,但等皇帝一醒,或者魏贵妃腾出手来,第一个要收拾的就是文家。”
“公子,那咱们——”
“找新主子,”文若虚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——“魏妃”,写完看了看,放下笔,“太子已经废了,继续跟着他,文家只会陪葬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很久,最后叹了口气:“公子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文若虚当天就让人递了帖子进宫,求见魏贵妃。帖子递上去的时候,李德全看了一眼,拿进去给魏贵妃,魏贵妃正在用早膳,看了一眼帖子上的名字,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文若虚?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笑了一声,“文家的人倒是识时务。让他等着。”
文若虚在宫门口等了两个时辰。
从巳时等到午时,从午时等到未时。太阳从东边爬到头顶,又从头顶往西边滑,他的影子从长变短,又从短变长。他站在宫门口,一动不动,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,像一个被人摆在橱窗里的人偶。
未时三刻,李德全终于出来了,朝他招了招手:“文公子,娘娘在御书房等你。”
文若虚跟着李德全穿过长长的宫道,走过三道门,进了御书房。魏贵妃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在批,头都没抬。文若虚跪下来,磕了三个头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“臣文若虚,叩见贵妃娘娘。”
魏贵妃批完折子,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文若虚,看了很久。久到文若虚的额头开始冒汗,一滴汗从额头上滑下来,滴在地砖上,啪的一声,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
“起来吧。”魏贵妃终于开口了,声音不冷不热。
文若虚站起来,垂手站着,眼观鼻鼻观心,姿态规矩得像一本教科书。
魏贵妃打量了他一会儿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放下:“文公子,你是文家的人。文家是太子的人。你来找本宫——太子知道吗?”
“太子不知道,”文若虚抬起头,直视着魏贵妃的眼睛,“太子被软禁,已经无力回天。臣不愿陪葬,愿为娘娘效犬马之劳。”
“效犬马之劳?”魏贵妃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像被风呛住了,“你拿什么效?你们文家的底牌都被沈鸢翻了个底朝天,你手里还有什么?”
“臣手里有太子党所有的秘密,”文若虚往前走了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,“太子党在朝中的每一个人,每一笔账,每一桩见不得人的事,臣全都知道。这些东西,够娘娘把太子党连根拔起,一个不留。”
魏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还有,”文若虚继续说,“臣手里有文家全部的资源。文家在江南的田产、商号、钱庄,每年二十万两的进项,全都听娘娘调遣。这些东西,沈鸢翻出来的只是冰山一角,大头还在臣手里。”
魏贵妃盯着他看了几秒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。她敲了七八下,停下来,身体往前倾了倾。
“你要投靠我,可以。但你必须做一件事,”魏贵妃的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文若虚的耳朵里,“帮我搞垮沈家。沈鸢不倒,你的诚意我不信。”
文若虚的牙关咬紧了。
沈鸢。又是沈鸢。他走到今天这一步,有一半是拜沈鸢所赐。沈鸢翻了他家的底牌,把他逼到无路可走,现在连投靠新主子都要拿沈鸢当投名状。
他抬起头,看着魏贵妃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仁慈,没有怜悯,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计算。他知道自己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,魏贵妃不是在问他愿不愿意,是在告诉他——这是你唯一的活路。
“臣答应,”文若虚说,声音很稳,但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“沈鸢也是臣的仇人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”
魏贵妃笑了,这次笑得很满意,像一只吃饱了的猫。她拿起桌上的折扇,展开,扇了两下,又合上了。
“好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文若虚跪下来,又磕了三个头。这次磕得很用力,额头撞在地砖上,咚咚咚三声,磕完抬起头的时候,额头上红了一片,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。
“臣告退。”
“去吧。”
文若虚退出御书房,走出宫门的时候,腿软了一下,差点没站稳。他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,喘了两口气,才慢慢走回马车旁边。车夫扶着他上了车,车帘放下来,他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
马车动了,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。文若虚睁开眼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一下额头上磕红的那块皮,帕子上沾了一点血,淡淡的,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之后留下的印子。
他把帕子折好塞回袖子里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街上的行人来来回回,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小孩追着狗跑,狗跑得飞快,小孩追不上,蹲在地上哭。文若虚看着那个哭的小孩看了几秒,放下车帘,靠回车壁上。
他的手还在抖。不是怕,是气的。他知道自己今天在御书房里跪下去的那一刻,文家的脊梁骨就断了。从今往后,文家不再是太子的左膀右臂,是魏贵妃脚下的一条狗。但他没有选择——不投靠魏贵妃,文家就是死路一条;投靠了,至少还能活着。活着才有机会翻盘。
马车在沈府门口经过的时候,文若虚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。沈府的大门紧闭着,门口的石狮子张着嘴,像是在冲他笑。他盯着那对石狮子看了几秒,放下车帘,声音很轻地说了两个字。
“沈鸢。”
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像是在嚼一块很硬的东西,嚼不烂,咽不下去,只能含在嘴里,含得满嘴都是苦味。
马车走远了,沈府的大门还是紧闭着。
周先生带着文若虚的命令出城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他骑着一匹老马,从北门出去,走了不到十里路,被暗阁的人跟上了。他不知道,继续往前走,走了一夜,天亮的时候到了通州,在一家客栈里住了下来。
暗阁的人没有动他,只是记下了他去过哪里、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。这些信息当晚就传回了沈鸢的密室。
沈鸢看着密报上“文若虚投靠魏贵妃”这几个字,沉默了很久。她早就料到文若虚会背叛太子,但她没料到他背叛得这么快,快到连文家都不通知一声。
“陈伯,”她说,“文若虚投靠魏贵妃了。下一步,魏贵妃会让他对付沈家。”
陈伯的脸色变了: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不急,”沈鸢把密报折好,塞进抽屉里,“文若虚这个人,用得好是把刀,用不好会扎自己的手。魏贵妃以为她收了条好狗,但这狗会不会回头咬她,谁说得准呢?”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黑黢黢的,像一只趴着不动的猫。她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,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兰花,花早就谢了,只剩几片叶子,叶子也黄了,蔫蔫地耷拉着。
她用指甲掐掉了一片黄叶,叶片脆得发干,一捏就碎。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窗台上,她吹了一口气,碎屑飞起来,散了。有些落在她的袖子上,她拍了拍,拍不干净,袖子上留下几道灰色的印子,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。
窗外远远地传来打更的声音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敲一堵很厚的墙。沈鸢关上窗户,把窗帘也拉上了,屋里彻底黑了。她摸黑走到床边,躺下来,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屋顶,什么也看不见。
隔壁院子的狗突然叫了一声,声音不大,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了尾巴。叫了一声就停了,夜又静了。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被子里有一股霉味,大概是前几天下了雨没晒干,她皱了皱眉,把被子拉过头顶,整个人缩成了一团。
被子里又黑又闷,霉味更重了,但她没有掀开,就那么缩着,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。她的呼吸声在被子里面闷闷地响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轻,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