偏殿里的灯只点了一半，光线昏昏沉沉的，照得人影都模糊了。魏贵妃坐在主位上，三皇子坐在她右手边，文若虚跪在下面，额头贴着地面，已经跪了半盏茶的功夫。
“起来吧。”魏贵妃终于开口了。
文若虚站起来，膝盖跪得有点麻，晃了一下才站稳。三皇子盯着他看，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，像在看一条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蛇。
“你说你有办法搞垮沈家，”魏贵妃端起茶盏，不紧不慢地吹了吹，“说来听听。”
文若虚往前走了半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沈鸢最大的依仗是暗阁。要搞垮沈家，必须先摧毁暗阁。臣有一个计划——从内部瓦解暗阁。”
三皇子冷笑了一声：“内部瓦解？你当暗阁是你家后花园？”
文若虚没有看三皇子，目光一直对着魏贵妃：“臣已经在暗阁中安插了内线。听风阁的李四，已经被臣收买了。他是暗阁的前哨，知道暗阁的运作方式，也知道一些暗桩的身份。”
魏贵妃的眼睛眯了起来，放下茶盏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：“一个李四能做什么？暗阁有五百个暗桩，他知道几个？”
“他知道的不多，但他知道的人，可以帮我们撬开更多的嘴，”文若虚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，双手呈上去，“娘娘，这是李四供出来的第一批名单。一共十二个人，都是暗阁在京城的中层暗桩。拿下这些人，严刑拷打，他们能供出更多的人。一层一层往上挖，暗阁的网就能一层一层被撕碎。”
魏贵妃接过名单，扫了一眼，递给三皇子。三皇子看完，脸色微微变了一下，把名单还给他母妃。
“你打算怎么动手？”魏贵妃问。
“需要娘娘以‘清查前朝余党’为名，调动大理寺和刑部配合行动，”文若虚说，“暗阁说到底是个私人的情报组织，没有朝廷的授权。娘娘只要下一道手令，说这些人‘涉嫌前朝余党、图谋不轨’，大理寺就能名正言顺地抓人。沈鸢就算知道是咱们动的手，她也不敢吭声——吭声就是承认暗阁的存在。”
魏贵妃没有立刻回答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偏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，文若虚站在下面，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湿了。
三皇子突然开口：“母妃，文若虚可信吗？他连太子都能背叛，将来也能背叛我们。”
文若虚的脸色白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如常，跪下来，声音很稳：“臣对天发誓，永不背叛贵妃娘娘。若违此誓，天打雷劈。”
魏贵妃看了他一眼，笑了一声，笑声很短，像被风呛住了：“誓言最不值钱。我要看行动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文若虚面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文若虚跪在地上，不敢抬头，只看见魏贵妃裙摆上的凤凰刺绣，金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，像活的一样。
“你要人，我给你人。你要银子，我给你银子。但你要记住一件事，”魏贵妃的声音很轻，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，“你若骗我，我能让你比太子死得更难看。”
文若虚的额头贴在地上，声音闷闷的：“臣不敢。”
“去吧。名单留下，三天之内，我要看到第一批人进大理寺。”
文若虚站起来，倒退了两步，转身出了偏殿。走出门的那一刻，他的腿软了一下，扶着墙站了几秒，才稳住。走廊里的风吹过来，凉飕飕的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手心里全是汗，黏糊糊的。
他把手在袖子上蹭了蹭，快步走了。
偏殿里只剩下魏贵妃和三皇子。
三皇子站起来，走到母妃身边，压低声音：“母妃，文若虚这个人太危险。他现在帮我们对付沈鸢，等沈鸢倒了，他下一个对付的就是我们。”
“我知道，”魏贵妃走回主位坐下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“所以我说了，可用，不可信。用他的时候留一手，别让他知道太多。等沈鸢倒了，文若虚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。”
三皇子点了点头，又问：“那沈鸢那边，要不要提前动手？”
“不急，”魏贵妃放下茶盏，“文若虚的计划要是成了，暗阁一倒，沈鸢就是没牙的老虎，翻不起浪。要是失败了——那也是文若虚的失败，跟咱们没关系。”
三皇子笑了：“母妃高明。”
魏贵妃没接话，拿起桌上的名单又看了一遍，折好，塞进袖子里。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黑黢黢的，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“老三，”她说，“你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母妃请讲。”
“在这朝堂上，没有永远的敌人，也没有永远的朋友。今天能用的人，明天可能就要杀。今天要杀的人，明天可能还要用。别把任何人当成自己人，包括文若虚。”
三皇子躬身：“儿臣记住了。”
魏贵妃转过身，看着他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不舍，又像是无奈。她伸手理了理三皇子的衣领，手指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下，拍了拍。
“回去吧。早点歇着。”
三皇子应了一声，退了出去。偏殿里只剩魏贵妃一个人，她站在窗前，看着外头的夜色，一动不动。风吹进来，把桌上的灯吹得晃了晃，她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，投在对面的墙上，像一个摇晃的鬼影。
她伸手关了窗户，转身走回桌前坐下，拿起那本没批完的折子继续批。批了两本，停下来，喝了一口茶，茶已经凉了，她皱了皱眉，还是咽了下去。
放下茶盏，她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名单，又看了一遍。十二个名字，十二个暗桩。这些人一抓，暗阁在京城的力量就断了一小半。沈鸢肯定会反击，但她怎么反击？暗阁是见不得光的，她不敢闹大。闹大了，皇帝第一个要查的就是暗阁。
魏贵妃把名单折好，重新塞回袖子里，站起来吹灭了灯。偏殿里黑了，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，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。
她踩过那个白框，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，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，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。她走得很慢，鞋底踩在石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像一个漂浮在空气中的影子。
走到转角的时候，她的袖子被墙上的钉子挂了一下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袖口被勾出了一道小口子，不大，但很显眼。她伸手摸了摸那道口子，把线头塞回去，用手捏了捏，捏平了，但口子还在，只是不那么明显了。
她放下手，继续往前走，走了几步，突然停下来，从袖子里掏出那份名单，借着走廊里的灯光又看了一眼。名单上的字写得很小，密密麻麻的，她眯着眼看了几秒，把名单收好，继续往前走。
身后传来更夫的打更声，咚——咚——两下，闷闷的，像有人在敲一堵很厚的墙。魏贵妃没有回头，脚步也没有停，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