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若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,三天三夜没出来。周先生每天送三餐进去,放在门口敲三下门就走。第一天的早饭没动,午饭没动,晚饭也没动。第二天的早饭还是没动,周先生慌了,趴在门缝往里看,里头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听见断断续续的笑声,笑得人头皮发麻。
第三天晚上,书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,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了。紧接着是笑声,不是那种高兴的笑,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、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笑,又尖又刺耳,听得走廊里的丫鬟们脸都白了。
周先生站在门外,手举着托盘,托盘上的粥已经凉了。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敲了三下门。
“公子,您吃点东西吧——”
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。
文若虚站在门口,周先生差点没认出他来。三天不见,他瘦了一圈,衣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,晃晃荡荡的。眼睛布满了血丝,红得像两个血洞,嘴唇干裂出血,头发乱糟糟的,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但他笑得很开心。那笑容挂在脸上,像被人用钉子钉上去的,怎么摘都摘不下来。
“周先生,”文若虚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沈鸢不帮我,我就毁了她。我要让暗阁彻底消失。”
周先生端着托盘的手抖了一下,粥碗在托盘上晃了晃,洒出了一些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着文若虚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正常人的光了,亮得吓人,亮得让人不敢直视。
文若虚转身走回书房,周先生跟在后面。书房里一片狼藉,地上的碎瓷片、撕碎的书页、翻倒的椅子,像是刚被人洗劫过。文若虚跨过地上的杂物,走到书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铺开,提起笔。
“李四,”他一边写一边说,“我们手里不是有暗阁暗桩李四吗?让他提供暗桩名单。能提供多少提供多少,十个、二十个、五十个,越多越好。拿到名单之后,我交给魏贵妃,让她一网打尽。”
周先生站在旁边,看着文若虚写字的手在抖,抖得厉害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在纸上爬。
“公子,李四知道的人不多,就算全供出来也动不了暗阁的根本——”
“那就杀鸡儆猴,”文若虚打断他,抬起头看着他,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的光更亮了,“杀一批暗桩,剩下的暗桩就会怕。怕了就会跑,跑了暗阁就散了。沈鸢再厉害,手下没人,她就是个光杆司令。”
周先生沉默了。
消息传到沈鸢耳朵里的时候,是当天夜里。暗阁在文府的暗桩传回密报,上面只写了一句话:“文若虚疯了,要出卖暗桩名单给魏贵妃。”
沈鸢看完密报,把它放在桌上,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烛火跳了一下,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晃。
“他疯了,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火烧眉毛的事,“疯狗咬人的时候最危险。”
陈伯站在旁边,脸色很难看:“主人,咱们要不要把李四——”
“不用,”沈鸢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着上面标满的红点,“李四知道多少个暗桩?”
陈伯想了想:“他在听风阁干了七八年,接触过不少暗桩,但知道具体身份的不多。大概十几个吧,都是京城外围的,核心暗桩一个都不知道。”
“十几个,”沈鸢念了一遍这个数字,转过身,“够了。够文若虚交差了,也够魏贵妃动手了。但她们抓了这十几个暗桩之后,会以为自己抓住了暗阁的半壁江山,会放松警惕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:“主人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将计就计,”沈鸢走回桌前坐下,铺开一张新纸,拿起笔,“让暗阁所有暗桩暂停行动,转入地下。名单可以给文若虚,但必须是假的。真的暗桩全部撤走,换成不相干的人。文若虚拿到的名单上写谁,就让谁‘恰好’被大理寺抓走。那些人不能是暗桩,最好是——文家自己的人。”
陈伯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早上窗户上结的霜:“文若虚想搬起石头砸我的脚,我就让他砸自己的脚。他交给魏贵妃的名单上,如果出现文家商号的掌柜、文家钱庄的账房、文家在江南的管事——你说魏贵妃会怎么想?”
陈伯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她会觉得文若虚在耍她。”
“不止,”沈鸢放下笔,“她会觉得文若虚是想借她的手清除文家的异己,或者更糟——她会觉得文若虚跟暗阁有勾结,故意拿假名单糊弄她。不管是哪一种,文若虚都完了。”
沈鸢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个名字,递给陈伯:“这是第一个。文家在东市钱庄的账房先生,姓刘,在文家干了十五年。他知道文家钱庄所有的秘密,包括那三处地下钱庄的账目。把这个人写到假名单上,让李四‘供’出来。”
陈伯接过纸条,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,”沈鸢又写了一个名字,“文家在江南的管事,姓王,管着文家八万亩田产的收租。这个人知道文家每年两万两地租的去向,其中至少有一半进了文若虚的私库。把他写上。”
陈伯又接了一张。
沈鸢一口气写了八個名字,全是文家的核心人物——钱庄的、田产的、商号的、甚至还有文家一个远亲,在兵部挂了个闲职,专门替文家跑关系。写完最后一個名字,她放下笔,把名单递给陈伯。
“八个,够了。让李四把这些人供出来,就说他们是暗阁在文家安插的暗桩。魏贵妃拿到名单,第一反应不会是怀疑,而是高兴。等她抓了这些人一审,发现全是文家的人,到时候她就会觉得自己被文若虚骗了。”
陈伯把名单收好,犹豫了一下:“主人,文若虚就算再疯,也不会傻到把自己家的人供出来吧?李四要是供出这些人,文若虚第一个就知道是假名单。”
“他知道又怎么样?”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风吹进来,凉飕飕的,“他去跟魏贵妃说‘名单是假的’?魏贵妃会信他吗?她只会觉得他在狡辩。文若虚这条路,从他把李四交给魏贵妃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走死了。”
陈伯不说话了。
沈鸢靠在窗台上,看着外头的夜色。天上有几颗星星,不多,稀稀拉拉的,像是被人随手撒在黑色布面上的几粒米。她盯着那些星星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,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兰花。
兰花已经谢了很久了,叶子也枯了大半,只剩两三片还是绿的,蔫蔫地耷拉着。她用手指碰了碰那片绿叶子,叶子颤了颤,没掉。
“陈伯,”她说,“让地司的人盯紧文若虚。他现在是条疯狗,疯狗咬人之前会有征兆。我要在他咬人之前,先把他的牙拔了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沈鸢关上的窗户,走回桌前。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烧了大半,烛泪淌下来,在烛台上堆成一团,像哭出来的眼泪。她用剪子剪了一截灯芯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,蓝白色的,照得满室通明。
她坐下来,拿起刚才写名单时用的那支笔,笔尖上的墨已经干了。她蘸了蘸墨,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文若虚,疯。下一步:自毁。”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有厚厚一摞这样的纸条,按时间顺序排着,从她接手暗阁的那天起,一直到今天。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,那些纸条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,像一本没装订的书。
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纸条,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突然想起她娘谢婉宁。她娘以前也有一个这样的抽屉,里面放着各种各样的纸条,有的是她写的,有的是别人写给她的。她小时候好奇,趁她娘不在的时候偷偷打开看过,里面有一张纸条上写着——“鸢儿今日会叫娘了。”
沈鸢的眼眶红了一下,但很快忍住了。她把抽屉关上,锁好,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。站起来吹灭了灯,屋里黑了。她摸黑走到床边,脱了鞋,躺下来。
被子还是凉的,她缩了缩脚,侧过身,面朝墙。墙上有一道裂缝,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床尾,像一条细细的蛇。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,伸出手指摸了摸,裂缝的边缘有点剌手,指甲刮过去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,闭上了眼。
窗外有风吹过,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,像有人在院子里翻书。翻了一阵停了,又翻,又停了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