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贵妃没有完全相信文若虚的名单。
她把那份名单看了三遍,越看越觉得不对劲。八个名字里有五个是文家的人,这太巧了。她不是傻子,在宫里活了半辈子,见过的骗局比文若虚读过的书都多。她把名单扔进抽屉里,对李德全说了另一句话。
“让咱们的人自己去查。暗阁在京城有哪些据点,不用靠文若虚,我们自己摸。”
宫里的密探不多,但个个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。魏贵妃掌权之后,从内务府调了一批人,专门负责打探朝臣的底细。这批人花了五天时间,摸到了暗阁在京城的三处据点——东市的听风阁、城南的一处布庄、城西的一处当铺。又花了三天,摸到了通州和保定的分舵。
她没有声张,把消息压得死死的,连三皇子都没告诉。
“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,今晚进宫。”魏贵妃在御书房里下了令,声音不大,但语气不容置疑。
大理寺卿冯大人和刑部尚书周大人接到口谕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两人从不同的方向进宫,在宫门口碰了面,互相看了一眼,谁都没说话,低头跟着太监往里走。
魏贵妃已经在御书房等着了。桌上摊着一张地图,上面标了七个红圈——京城三个,通州两个,保定两个。
“今晚动手,”魏贵妃的手指点着地图上的红圈,“这几个地方,全是暗阁的据点。大理寺负责京城的三处,刑部负责通州和保定的四处。同时行动,不许走漏风声。”
冯大人和周大人对视了一眼,同时躬身:“遵命。”
当夜三更,大理寺的差役摸到了听风阁的后门。
老刘头睡在前厅,听见动静的时候已经晚了。门被踹开,火把的光涌进来,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还没来得及起身,就被按在了地上,双手被反剪到背后,绳子勒进肉里,疼得他闷哼了一声。
“别动!”有人在他耳边喊。
老刘头没动,趴在地上,脸贴着冰凉的地砖,看着差役们翻箱倒柜,把账册、信件、银票一摞一摞地往外搬。他心里清楚,听风阁完了。
城南的布庄和城西的当铺也同时被抄。布庄的掌柜姓赵,是暗阁的老人了,干了二十年,从来没有出过差错。差役冲进去的时候,他从床上爬起来,衣裳都没来得及穿,就被带走了。当铺的掌柜姓孙,是个瘸子,跑不了,坐在柜台后面等着差役来抓,表情平静得像在等一个早就约好的客人。
通州和保定的分舵也没能幸免。四处分舵,一夜之间全被拔了。
消息传到沈鸢耳朵里的时候,是四更天。
陈伯闯进东别院的时候,衣裳都没扣好,鞋也只穿了一只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推开门的时候,沈鸢被惊醒了,从床上坐起来,还没开口问,陈伯就说了一句话。
“主人,暗阁被抄了。”
沈鸢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七处据点,京城三处,通州两处,保定两处。老刘头、老赵、老孙,还有通州和保定的人,总共四十二个暗桩,全被抓了。账册、信件、银票,被抄走了一大半。”
沈鸢坐在床上,一动没动。她穿着白色的寝衣,头发散着,脸色在烛光下白得几乎透明。她盯着陈伯看了几秒,然后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在抖,抖得厉害,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指节发白,但抖还是停不下来。
“主人——”陈伯的眼眶红了。
“水,”沈鸢说,“给我倒杯水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,转身去倒水。他端着水杯回来的时候,沈鸢已经下了床,站在窗前,背对着他。她接过水杯,喝了一口,水是凉的,她咽了下去,又喝了一口。
“茶盏呢?”她突然问。
陈伯没反应过来。
沈鸢转过身,走到桌前,拿起桌上的茶盏。那是她平时喝茶用的,白瓷的,上面画着一支兰草。她拿着茶盏看了两秒,手一松,茶盏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
碎瓷片溅了一地,有几片弹到了她的脚面上,她没低头看。
“好了,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自己的据点被抄、四十二个手下被抓之后该有的样子,“茶盏摔了,该办正事了。”
陈伯站在旁边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鸢走回床边,拿起一件褙子披上,系好带子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,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系完最后一根带子,她转过身,看着陈伯。
“让所有暗桩撤离,转移到备用据点。京城的不够用就撤到江南,江南的不够用就撤到岭南。越快越好,天亮之前必须全部动起来。”
陈伯点头。
“被捕的人,”沈鸢顿了一下,喉咙动了一下,“不要救。一个都不要救。这时候救人,等于告诉魏贵妃哪些人是重要的,她会顺着藤摸到更多的瓜。”
陈伯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在暗阁干了三十年,老刘头、老赵、老孙,都是他几十年的老兄弟。他知道沈鸢说的是对的,但知道归知道,心里还是像被人挖了一块。
“主人,老刘头他——”
“我知道,”沈鸢打断了他,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,但很快又合上了,“但现在不是救人的时候。魏贵妃这一刀砍下来,我们得先止血,再想怎么还手。”
陈伯擦了一把眼泪,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沈鸢一个人站在屋里,地上碎瓷片还在,白瓷的碎片在烛光下闪着光,像一地碎了的月亮。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片,蹲下来,捡起一片最大的,拿在手里看了看。碎片边缘很锋利,她的手指被划了一下,血珠子冒出来,滴在碎瓷片上,红白相间,刺眼得很。
她把碎片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铜镜前。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,眼眶发红,嘴唇干裂,像个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鬼。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,伸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,拿起梳子慢慢梳头。
梳了十下,停下来,放下梳子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最新的一页。上面写着“魏贵妃”三个字,底下是空白。她提起笔,在魏贵妃的名字下面写了一行字:“七处据点,四十二人。”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:“这一刀,我记下了。”
合上本子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裴衍给她的那把匕首,拔开,刀刃上映出她的脸,惨白惨白的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,刀锋太利,指腹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跟刚才被碎瓷片划的那道口子并排在一起,像两条红线。
沈鸢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几秒,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站起来走出屋子。
院子里天已经快亮了,东方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天边刷了一层薄漆。她站在廊下,看着那层光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秋天的早晨很凉,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还有隔壁院子传来的桂花香,甜得发腻。
她不喜欢甜的东西,皱了皱眉,转身走回屋里,关上了门。
陈伯天亮之后又来了。他的眼睛肿着,显然哭过,但情绪已经稳住了。他站在沈鸢面前,声音沙哑:“主人,暗桩撤了七成,剩下的三成今天之内也能撤完。”
“账册和银票呢?”
“重要的一早就转移了,被抄走的那些是这几年攒下来的旧档,有一些情报但影响不大。银子损失了大概五万两,京城那三处据点的现银全被抄了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坐下来,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,仰头喝了。苦得她直皱眉,但没有吃蜜饯,就那么苦着。她把空碗放下,碗底有一圈药渣,黑乎乎的,她用指甲抠了抠,没抠掉。
“陈伯,魏贵妃不会停。她尝到甜头了,接下来会查得更狠。让江南那边的暗桩全部转入休眠,没有我的亲笔手令,不许跟任何人联系。”
陈伯犹豫了一下:“主人,那咱们在京城还留人吗?”
“留,但只留最核心的。不超过十个人,分头行动,单线联系。一个人被抓,供不出别人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沈鸢又叫住他。
“陈伯,老刘头的事,等这阵子过去了,我会想办法。”
陈伯的眼泪又掉下来了,但他没有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,快步走了出去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桌前,外头的天已经大亮了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。她盯着那个白框看了很久,伸出手,把手放在白框里,阳光照在手背上,暖洋洋的。
手背上那两道血口子已经结了痂,细细的,像两条干涸的河流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两道痂,有点痒,但没有去挠,收回了手。
窗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。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一根枝桠断了,压在下面的花盆上,花盆裂了一道缝,从盆口一直裂到盆底。
她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坐下。拿起笔,铺开一张新纸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魏贵妃,七处据点,四十二人。来而不往非礼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