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没有急着反击。
她等了一个月。这一个月里,暗阁在京城的所有暗桩都像死了一样,一动不动。听风阁的门板钉死了,布庄的招牌摘了,当铺的柜台蒙了灰。魏贵妃的人来查过几次,每次都扑空,渐渐就不来了。
一个月,足够让一个人从警惕变成松懈。
沈鸢在密室里铺开了一张新纸,上面写着魏贵妃的名字,名字周围画了一圈,圈外又画了一圈,像水面的涟漪。最里面一圈写着三个人名——李德全,魏贵妃的心腹太监,跟了她二十多年,寸步不离;彩云,魏贵妃的贴身宫女,负责梳头、更衣、端茶递水;赵虎,魏贵妃的侍卫统领,管着整个贵妃宫的安全。
“这三个人,”沈鸢用笔尖点了点纸上的名字,“就是魏贵妃的命门。拿下他们,魏贵妃在我们面前就是透明的。”
陈伯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摞调查卷宗,已经翻了不知道多少遍了:“李德全跟了魏贵妃二十三年,从她还是婕妤的时候就跟着了。这个人软硬不吃,银子不要,把柄没有,家人全在魏贵妃手里捏着。动不了。”
“那就绕过他,”沈鸢说,“彩云和赵虎呢?”
陈伯翻开另一份卷宗:“彩云二十七岁,跟了魏贵妃八年。老家在保定,爹死得早,娘改嫁了,有个弟弟在老家种地,去年刚娶了媳妇。彩云每个月把月钱寄回去给他弟弟,自己一分不留。这姑娘心善,心善的人容易动。”
“赵虎呢?”
“赵虎四十岁,行伍出身,功夫好,魏贵妃花了大价钱从御林军挖过来的。这人有个毛病——好赌。在京城输了大概两万两银子,欠了一屁股债。魏贵妃替他还了一部分,但没还干净,还欠着三千多两。”
沈鸢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盯着那三个名字看了几秒。
“彩云用情,赵虎用钱。彩云的弟弟在保定,让保定的暗桩去接触一下,不要直接找彩云,先跟她弟弟打好关系。等熟了,让她弟弟写信来京城,说家里出了事,急需用钱。彩云没钱,她就会想办法。”
陈伯点头。
“赵虎更简单,”沈鸢说,“欠三千两,咱们替他还。不直接给,通过他常去的那家赌场的老板还。让赌场老板跟赵虎说,有人替你把账平了,不用问是谁。赵虎欠了这么大一个人情,迟早要还。”
“那李德全呢?”
“李德全不用管。彩云和赵虎在我们手里,李德全的一举一动就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。彩云负责盯李德全,赵虎负责盯魏贵妃的安全部署。这两条线够了。”
暗阁用了半个月,把这两条线都铺了下去。
保定的暗桩找到了彩云的弟弟,用了三天就跟人混熟了。那小子是个老实人,种地的手,没什么心眼,请吃了几顿饭就称兄道弟了。暗桩跟他说,你姐姐一个人在京城不容易,你多给她写写信,让她放心。小子听了,当晚就写了一封信,说自己想盖房子,缺银子。
信送到京城,彩云看完哭了半宿。她一个月的月钱才二两银子,盖房子至少得一百两,她攒到死都攒不够。
第二天,有人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一个荷包,里面是一百两银票。没有留名字,只留了一句话——“你弟弟的事,有人管了。”
彩云拿着那张银票,手抖了很久。她知道这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,这是有人要收买她。但她弟弟要盖房子,她娘改嫁了,弟弟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。她把银票收进了箱子里,没有交出去,也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赵虎那边也成了。赌场的老板找到他,说他欠的三千二百两有人替他还了。赵虎问是谁,老板说不认识,只给了个信封,里面有一张纸条写着一句话——“赵统领,欠我个人情就行。将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,别推辞。”
赵虎把纸条烧了,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在御林军干了十几年,见过太多这种套路——收买,策反,将来让你干一件要命的事。但三千二百两银子,他还不起。魏贵妃替他垫了一部分,但那是有条件的,条件是签了十年的死契,十年之内不许离开。他不签,魏贵妃就把他欠赌债的事抖出去,御林军不要欠赌债的人。
赵虎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上有道光,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,细细的,像一根针。他盯着那根针看了很久,闭上了眼。
一个月后,沈鸢在密室里收到了第一条从魏贵妃身边传出来的情报。
情报是彩云写的,只有一行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:“今日贵妃与李德全密谈,提到‘沈家不能再留了,等皇帝醒了就动手’。”
沈鸢把纸条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用茶盏压住。她倒了杯水,慢慢喝了半杯,放下杯子,手指在桌上敲了敲。
“陈伯,魏贵妃的刀举起来了。她在等皇帝醒。皇帝醒了,她的权力就没了,所以她必须在皇帝醒之前把该杀的人杀完。”
陈伯脸色微变:“那咱们——”
“不急,”沈鸢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看着上面重新标上去的红点。红点不多,稀稀拉拉的,但每一个都在最关键的位置上——宫里有彩云和赵虎,文府门口有两个人盯着文若虚的一举一动,三皇子府里有她之前安插的二十个“丫鬟”,魏贵妃的每一步棋,她都能提前看到。
“她以为她在明处,我们在暗处,”沈鸢转过身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其实她也在明处。我们,还在暗处。”
陈伯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,但还是拧着:“主人,彩云和赵虎能用多久?他们随时可能反水。”
“用不了多久,”沈鸢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,“但够用了。魏贵妃想在皇帝醒之前动手,我们就在皇帝醒之前把她的底牌翻干净。”
她把纸条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,端起水杯把剩下的半杯水喝了。水已经凉了,她喝完之后打了个哆嗦,放下杯子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院子里的枣树被风吹得沙沙响,熟透的枣子掉下来,砸在地上,啪的一声。沈鸢看着那颗枣子在地上滚了两圈,停在了墙根底下,被一片落叶盖住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兰花,兰花已经彻底死了,叶子全枯了,茎也干透了,用手指一碰就碎。她把枯叶一片一片地摘下来,放在手心里,拢了拢,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窗台上。
沈鸢低头看着那些碎末,吹了一口气,碎末飞起来,散了。有些落进了她的袖子里,她抖了抖袖子,抖出来一些,还有一些粘在里子上,怎么抖都抖不掉。
“陈伯,”她转过身,“从今天起,魏贵妃在宫中见了谁、说了什么、吃什么药,我都要知道。她以为她在明处,其实她也在明处。”
陈伯看着沈鸢的背影,突然想起了一句话。他说了出来:“主人这一招,叫‘以其人之道,还治其人之身’。魏贵妃用暗阁的情报打暗阁,主人用她的情报网打她。”
沈鸢没有回头,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,像是在笑,又像是叹了口气。
“陈伯,你这话说反了,”她说,“不是用她的情报网打她,是用她的眼睛看她的路。她走哪条路,我们就知道她要去哪。等她把路走死了,不用我们动手,她自己会掉进坑里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沈鸢关上了窗户,走回桌前,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了一行字:“魏贵妃,反包围已成型。下一步:等她动手。”写完之后看了一遍,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里。
抽屉里的纸条又厚了一层。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,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手停了一下。最上面那张写着“文若虚,疯。下一步:自毁。”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文若虚的消息了,自从上次棋桌对弈之后,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,不出门,不见客,连文家的商号都不管了。
沈鸢把抽屉关上,锁好,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外头的天还没黑,但屋里已经很暗了。她睁着眼盯着屋顶,屋顶上有一道裂缝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看着那条裂缝,突然想起她娘谢婉宁。她娘以前说,屋顶的裂缝是天窗,天窗下面的人能看见天,天上的人也能看见天窗下面的人。
魏贵妃是天窗上面的人吗?还是沈鸢是天窗上面的人?
沈鸢不知道。她能做的,就是继续盯着那条裂缝,等天窗上面的人露出头来。那一刻,她手里攥着的不是刀,是魏贵妃自己的影子。
窗外的风停了,枣树不响了。沈鸢闭上眼睛,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的裂缝还在,从床头延伸到床尾。她把手指贴上去,沿着裂缝划了一下,指甲刮过墙面,发出细细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她把手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
被子里还是凉的。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