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子在东宫接到密报的时候,正在喝闷酒。王将军的奏折送进宫的当天晚上,消息就传到了他耳朵里——不是从宫里传出来的,是从街上。街上的茶楼酒肆都在传,说太子要造反了,城外驻军的王将军都接到了密令。
他听完之后,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仰头把酒喝了,把杯子放在桌上,放得很轻。
“刘安,”他说。
没人应。
“刘安!”
还是没人应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拉开房门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刘太监不在,小厮不在,连平时守在门口的侍卫都不见了。东宫像一座死宅,月光照在地上,惨白惨白的,像是铺了一层盐。
太子站在门口,看着空无一人的院子,突然笑了。笑声很短,像是被风呛住了。他转身走回书房,从抽屉里拿出那张他白天写好的信,又看了一遍。“父皇,儿臣冤枉。但儿臣不恨。这皇位,儿臣本就坐不稳。”
他把信折好,塞进信封里,放在桌上。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,铺开,提起笔,写了一行字:“东宫卫队、私兵,今夜三更,攻入皇宫。”
他不是没想过这是陷阱。但他没有退路了。密令的事已经传遍朝堂,皇帝震怒,魏贵妃彻查。查到最后,不管他有没有做,他都会是那个做了的人。与其等魏贵妃一步一步把他逼死,不如拼一把。皇宫里皇帝病着,禁军只有五千人,他手里有三千人。三更动手,天亮之前攻入寝殿,逼皇帝退位。只要皇帝写了退位诏书,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天子。
太子把笔放下,看着纸上那行字,嘴角抽了一下。
当夜三更,东宫侧门开了。三千人鱼贯而出,穿黑衣,蒙面,手里提着刀,脚步很轻,轻得像猫。太子骑在马上,走在队伍中间,手里握着一把剑,剑鞘上的宝石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
队伍沿着宫墙往南走,走了不到二里地,前面的探子跑回来,脸色煞白:“殿下,前面有埋伏!”
太子还没来得及开口,四周的火把突然亮了。几百支火把同时点燃,把黑夜照得像白天一样。禁军从两侧的巷子里涌出来,把太子的人团团围住。三皇子骑在马上,站在禁军阵前,手里提着一把长枪,火光映在他脸上,明暗各半。
“大哥,”三皇子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太子看着三皇子,看了几秒,然后转头看了看四周。禁军至少有两千人,比他的探子报的数多了不止一倍。他明白了,这是早就布好的局,就等他往里跳。
“让开,”太子拔出剑,“我不想杀你。”
三皇子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:“大哥,你现在说这种话,不觉得晚了?”
他举起长枪,枪尖在火光中闪了一下。禁军冲了上来。
激战持续了一整夜。
太子的人虽然少,但都是死士,拼命打得狠。禁军人多,但三皇子不想打得太惨——死人太多,不好跟皇帝交代。他是来抓人的,不是来屠城的。双方在宫墙外的长街上厮杀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,惨叫声和兵器碰撞声混在一起,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打到四更天的时候,太子的人死伤过半,剩下的也快没力气了。太子左臂中了一刀,血顺着手臂往下淌,把马鞍都染红了。他咬着牙,挥剑砍翻了冲上来的两个禁军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残兵——不到一千人了,个个带伤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“殿下,撤吧!”有人喊。
太子没有动。他看着前方,三皇子还骑在马上,长枪上沾满了血,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。两人的目光在火光中撞在一起,太子的眼睛里是绝望和愤怒,三皇子的眼睛里是得意和不屑。
“大哥,你输了。”三皇子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。
太子没有回答,调转马头,带着残兵往东宫方向跑。
五更天,太子退回东宫。三皇子率禁军把东宫围了个水泄不通,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。太子进了大门之后,从里面把门闩上了,然后靠在门上,慢慢滑坐在地上。他身上到处是伤,左臂、右肩、后背、大腿,每一处都在流血,整个人像是从血水里捞出来的。
他坐在门口,背靠着门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刘太监不见了,小厮不见了,侍卫不见了。三千人,现在只剩不到一千,那一千人还关在门外,被禁军围住了,不知道是死是活。
太子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剑。剑刃上全是血,他的,别人的,分不清。他用袖子擦了擦,擦不干净,血迹干了,黑红黑红的,像是长在剑刃上了。
消息传到沈鸢耳朵里的时候,天刚亮。
她一夜没睡。不是等消息,是睡不着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事,想累了就起来坐一会儿,坐累了又躺下去。陈伯来敲门的时候,她正坐在桌前喝水,水已经凉透了,她一口一口地喝,像是在吃药。
“主人,太子起兵了。”陈伯推门进来,脸色很难看。
沈鸢放下水杯,没有站起来,只是抬起头看着他。
陈伯说:“三更动手,五更败了。太子逃回东宫,被三皇子围住了。三千人死伤过半,剩下的全被俘。太子自己中了三四刀,但没死。”
沈鸢听完,沉默了几秒,然后端起水杯把剩下的水喝了。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,她放下杯子,用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。
“太子完了,”她说,“魏贵妃这一招借刀杀人,用得漂亮。逼他造反,等他造反,再镇压造反。一步接一步,把太子往死路上逼。太子到死都不会知道,从头到尾都是文若虚在背后操盘。”
陈伯站在旁边,犹豫了一下:“主人,我们要救太子吗?”
沈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意外,又像是无奈:“救他?太子也是害我娘的凶手之一。淑妃下毒的事,太子是知情者,不但知情还帮着遮掩。你以为他无辜?”
陈伯垂下眼,没有说话。
“让他们自相残杀,”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亮了,灰蒙蒙的光涌进来,照在她脸上,“我们坐收渔利。”
她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一夜之间,枣子又掉了不少,地上铺了一层,红的绿的混在一起,有的被人踩烂了,汁水渗进泥土里,留下一摊摊深色的印子。她盯着那些印子看了几秒,收回目光,关上窗户。
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太子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太子”两个字,底下是一行小字:“淑妃下毒案,知情不报。害母仇人之一。”她在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被魏贵妃逼反,兵败被围。”
写完之后看了几眼,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
她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药碗,仰头喝了。药苦得她直皱眉,但她没有吃蜜饯,就那么苦着。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到喉咙,蔓到胃里,跟早上那杯凉水混在一起,胃里翻了一下,她按住胸口,深吸了两口气,才压下去。
“陈伯,”她说,“让彩云那边盯紧了。魏贵妃下一步就是处置太子。怎么处置,什么时候处置,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沈鸢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文若虚。他这次立了大功,魏贵妃会给他甜头。查查给了他什么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转身去了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外头的天越来越亮,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。她盯着那个白框看了很久,伸出手,把手放在白框里。阳光照在手背上,暖洋洋的,但她的手还是凉的,凉得像一根冰棍。
她把手收回来,缩进袖子里,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一夜没睡,但躺下去的时候脑子还是很清醒,清醒得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。她睁着眼盯着屋顶,屋顶那道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看着那条裂缝,突然想起她娘谢婉宁。她娘以前说,屋顶的裂缝是天窗,天窗下面的人能看见天,天上的人也能看见天窗下面的人。
现在天窗下面躺着太子,天窗上面站着魏贵妃。魏贵妃会对他做什么?杀了他,还是废了他?不管是哪一种,太子都不会有好下场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的裂缝还在,从床头延伸到床尾。她把手指贴上去,沿着裂缝划了一下,指甲刮过墙面,发出细细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她把手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被子里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。
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急,是从院墙外面传进来的,有个人在跑,跑得很快,脚步声越来越近,又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巷子尽头。沈鸢听着那脚步声,闭上了眼,但没有睡着。
她在想,等到有一天,魏贵妃站在她头顶的天窗上往下看的时候,她会是太子,还是赢家?她不知道。她唯一知道的是,她不会像太子一样,被人逼到无路可走才想起来反抗。
她会先动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