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在密室里坐了一整夜。
太子自焚的消息是巳时传来的,从那时起她就没有离开过密室。陈伯送了晚饭进来,放在桌上,她没动。青禾送了药进来,放在桌上,她也没动。药凉了,青禾又热了一遍送进来,她还是没动。
她就那么坐着,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,背挺得笔直,眼睛盯着对面的墙。墙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房梁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天快亮的时候,陈伯推门进来了。他端着一碗粥,粥还冒着热气,米香在冰冷的密室里散开,跟纸灰和铁锈的味道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气味。
“主人,您一夜没睡,吃点东西吧。”陈伯把粥放在桌上,又看了一眼旁边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,叹了口气。
沈鸢摇了摇头:“我不饿。”
陈伯站在旁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跟着沈鸢十几年了,见过她哭,见过她笑,见过她生气,见过她杀人,但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。她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人遗忘在供桌上的泥塑,还完好,但已经没有了温度。
“陈伯,”沈鸢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太子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文家倒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淑妃被贬了。”
“是。”
沈鸢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了一句让陈伯不知道怎么接的话:“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高兴?”
陈伯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,但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站在沈鸢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瘦了很多,肩膀窄窄的,像是撑不起身上那件褙子。头发也没梳,散在背后,像一匹黑色的布,从肩头一直垂到腰。
“主人,”陈伯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涩,“您累了。”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很白,白得像纸,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,像地图上的河流。她把手翻过来,看着掌心。掌心里有茧,是握笔磨出来的,还有一道淡淡的疤痕,是小时候被碎瓷片划的。
她突然想起小时候,她娘谢婉宁握着她的手,说:“鸢儿的手真好看,像你爹。”
那时候她不知道,这双手以后会沾满血。
陈伯退了出去,轻轻关上了门。他知道沈鸢不想被打扰,但他也不敢走远,就守在门外,靠着墙站着。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灯油快烧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是垂死的人最后几口气。
沈鸢一个人在密室坐了不知道多久。桌上的粥凉了,米粒结成了块,表面凝了一层薄膜。她看了一眼,又别过脸去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很轻,是陈伯又来了。他没有推门,只是在门外说了一句:“主人,江南来信了。”
沈鸢的手动了一下。
陈伯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封信。信封是白色的,上面写着“鸢儿亲启”四个字,是她娘的笔迹。沈鸢弯腰捡起信封,拆开,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只有一张,上面写了两行字,字迹有点抖,像是握笔的手不太稳。
“鸢儿,娘听说太子的事了。你做得对,但不要被仇恨吞噬。娘只要你平安。”
沈鸢握着那张信纸,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的时候,眼眶红了。第二遍的时候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第三遍的时候,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地砸在信纸上,把“平安”两个字洇开了,墨迹晕成一团,像一朵黑色的花。
她低下头,把信纸贴在胸口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很轻很轻,轻到门外的陈伯几乎听不见。但陈伯还是听见了,他站在门外,仰着头,看着走廊的屋顶,眼泪也下来了。
沈鸢哭了很久,久到眼泪干了,眼睛肿了,鼻子塞了。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,擤了把鼻涕,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,揣进怀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桌前,把那碗凉粥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粥凉了,有一股酸味,她皱了皱眉,还是咽了下去。又喝了一口,又咽了下去。喝到第三口的时候,她停下来,把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陈伯。”
门推开了。陈伯站在门口,眼睛红红的,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欣慰。
“还不到休息的时候,”沈鸢的声音还有点哑,但已经稳住了,“魏贵妃还在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。
“让彩云那边加快速度,”沈鸢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魏贵妃那一页,“我要知道魏贵妃下一步的动作。她收拾完太子,下一个就是沈家。我们不能等她动手,要先发制人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开始记。
“还有,裴衍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有,孟伯从西北传信回来了。裴少帅的伤已经好了,正在凉州练兵。秦王那边没什么动静,但秦王私兵的调动比之前频繁了,像是在准备什么。”
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敲了几下停下来:“告诉孟伯,盯紧秦王的私兵。魏贵妃不倒,秦王不会动。但魏贵妃要是倒了,第一个跳出来的一定是秦王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又记了一笔。
沈鸢合上本子,锁好抽屉,站起来。她的腿有点麻,站了一下才缓过来。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外头的天已经亮了,太阳升起来了,金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,把枣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她深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还有枣子发酵的甜味。她不喜欢甜的东西,皱了皱眉,但还是在窗前站了一会儿。
“陈伯,你去忙吧。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陈伯行了个礼,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沈鸢站在窗前,看着院子里的枣树。枣子已经差不多掉光了,地上铺了一层,红的绿的混在一起,有的被人踩烂了,汁水渗进泥土里,留下一摊摊深色的印子。树上的叶子也开始黄了,风一吹,哗哗地往下掉,像一群黄色的蝴蝶在飞。
她伸手摘了一颗挂在枝头最后的枣子,咬了一口。不甜,也不涩,什么味道都没有,像是嚼了一块没有味道的木头。她把枣核吐在手心里,看了看,扔出了窗外。
窗外有只鸟从枣树上飞起来,扑棱了两下翅膀,飞过院墙,不见了。沈鸢盯着那只鸟消失的方向看了几秒,关上了窗户。
她走回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里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太子坐在柴草堆上,穿着朝服,手里拿着火折子。火光照在他脸上,他的表情是愤怒还是绝望?是恐惧还是解脱?
沈鸢不知道。她唯一知道的是,她不想成为第二个太子。她不会被人逼到那个地步,不会坐在柴草堆上等着火烧上来。她会先把火点着,烧出一条路来,然后从那条路走出去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,她伸出手指贴上去,沿着裂缝划了一下。指甲刮过墙面,发出细细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,闭上了眼。
枕头底下有什么东西硌着她,她伸手摸了摸,是裴衍送的那把匕首。她拔出来,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了看,刀刃上还沾着血,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,像是长在铁上了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,刀锋太利,指腹被划了一道小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跟刀刃上的旧血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滴是新的哪滴是旧的。
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头顶。被子里又黑又闷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,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,脚步声不紧不慢,不慌不忙。
那个人走了很久,走了很远,走到她不知道的地方去了。她想跟上,但腿抬不起来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。她挣扎了一下,没挣动,又挣扎了一下,还是没挣动。
她放弃了,就那么躺着,听着那个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消失了。周围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,没有声音,没有光,什么都没有。
沈鸢睁开了眼,汗水在后背。她坐起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,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她按住胸口,深呼吸了三次,心跳慢慢平稳了。
她下了床,走到桌前,倒了杯水,一口喝了。水是凉的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,放下杯子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。
窗外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,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框。她站在白框里,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很短,缩在脚底下,像一摊墨水滴在了地上。
她迈了一步,走出那个白框,走到门口,拉开门,走了出去。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,但天亮了,不需要灯了。她顺着走廊往前走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身后跟着她。
她没有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