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玉瑶在侧院里关了三天没出门。不是不想出,是没脸出。上次茶会被沈鸢当众打脸之后,她在三皇子府的地位就一落千丈。丫鬟们见了她低头快走,厨房送来的饭菜一天比一天差,今天这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,她喝了一口就摔了碗。
“春桃,”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春桃去年就嫁人了,她身边现在只有一个粗使丫头,笨手笨脚的,连梳头都梳不好。赵玉瑶坐在铜镜前,看着镜子里的人。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像个四十岁的妇人。她才二十出头,但看起来已经老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,指尖碰到脸颊的那一刻,手抖了一下。这不是她的脸。她的脸应该是精致的、年轻的、让人移不开眼的。不是这样——这样像一块被人踩过的抹布。
赵玉瑶猛地站起来,把铜镜扣在桌上,镜面朝下,发出一声闷响。她在屋里转了两圈,停下来,盯着墙角那只上锁的箱子。箱子里是她父亲赵慎言被抄家之前托人送出来的东西——几封旧信、一本账册、还有一张纸条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从脖子上的红绳解下一把小钥匙,插进锁孔,拧开。箱子里头最上面是那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她父亲的笔迹:“玉瑶,沈鸢之母谢婉宁,疑是先帝流落民间的长女。此事若属实,沈家满门当诛。”
赵玉瑶捏着那张纸条,手在抖。她不是怕,是兴奋。谢婉宁是先帝的长女,那沈鸢就是先帝的外孙女。先帝的外孙女手里握着暗阁——暗阁是先帝留给她的私兵。这就是前朝余孽,这就是谋逆,这就是诛九族的大罪。
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得紧紧的,指甲嵌进肉里,疼得她直吸气。但她没有松手,反而攥得更紧了。
“春桃——不对,来人!”
粗使丫头推门进来,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“备车,我要进宫。”
丫头愣了一下:“侧妃,天快黑了,宫门要关了——”
“我说备车!”
丫头吓得缩了缩脖子,转身跑了。
赵玉瑶从箱子里翻出一件最好的褙子,水红色的,已经有点皱了,她来不及熨,直接套在身上。又打开首饰盒,挑了两支赤金簪子插在头上,对着铜镜照了照——镜子扣着,她忘了,把镜子翻过来,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蜡黄的脸,但水红色的衣裳衬着,好歹有了点人色。
她从箱子里拿出那几张旧信和账册,塞进一个荷包里,揣进怀里,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
马车在宫门口停了。赵玉瑶递了牌子,说要见魏贵妃。守门的太监看了她一眼,进去通报,过了很久才出来,说娘娘在御书房,让她进去。
魏贵妃正在批折子,头都没抬。
赵玉瑶跪在下面,磕了三个头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在发抖:“娘娘,臣妾有重要的事禀报。”
“说。”
赵玉瑶从怀里掏出那个荷包,双手捧着举过头顶。李德全接过去,递给魏贵妃。魏贵妃放下笔,打开荷包,抽出里面的东西。几张旧信,一本账册,还有一张纸条。她先看了那张纸条,上面写着谢婉宁的身世。又翻了翻那些旧信,是赵慎言当年查到的线索,虽然没有确凿证据,但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谢婉宁不是谢家的亲生女儿,她是先帝的骨肉。
魏贵妃看完,把东西放回荷包里,靠在椅背上,盯着赵玉瑶看了几秒。
“这些东西,你从哪弄来的?”
“臣妾的父亲,在抄家之前托人送出来的,”赵玉瑶的声音还是抖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,“臣妾的父亲查了很多年,查到谢婉宁的身世有蹊跷。她不是谢家亲生的,是先帝托付给谢家的。先帝还设立了暗阁,专门保护她。”
魏贵妃没有说话,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她敲了七八下,停下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赵玉瑶,”她说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?”
赵玉瑶抬起头,看着魏贵妃,目光里有恐惧,但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疯狂:“臣妾知道。臣妾在替娘娘除害。沈鸢是先帝的外孙女,暗阁是先帝留给她的私兵。这是前朝余孽,当诛九族。”
魏贵妃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像是被风呛住了。她站起来,走到赵玉瑶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“赵玉瑶,你这个蠢货,”她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赵玉瑶身上,“沈鸢的身世,本宫早就知道了。你把这个把柄送到本宫手上,是想借本宫的手除掉沈鸢?”
赵玉瑶的脸色白了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把沈鸢扳倒了,老三就会回心转意?你就能重新得宠?”魏贵妃蹲下来,平视着赵玉瑶的眼睛,“你太天真了。你爹已经倒了,你在老三眼里什么都不是。就算沈鸢死了,老三也不会多看你一眼。”
赵玉瑶的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砖上,啪嗒啪嗒的。
“不过——”魏贵妃站起来,走回御案前坐下,拿起那个荷包看了看,“这个东西,对本宫有用。你立功了。”
赵玉瑶猛地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眼睛里多了一丝希望。
“退下吧。”
“娘娘,那臣妾——”
“本宫说了,退下。”
赵玉瑶张了张嘴,把话咽了回去,磕了个头,站起来,倒退了两步,转身走出了御书房。走出门的那一刻,她的腿软了一下,扶住墙才站稳。走廊里的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,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手心里全是汗。
她摸了摸怀里的荷包——已经空了。那些信和账册,全在魏贵妃手里了。她现在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一条命。但这条命能不能保住,全看魏贵妃心情。
赵玉瑶走出宫门,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,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马车动了,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。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,街上的行人来来回回,没人注意到她。她放下车帘,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脸上的眼泪和汗,帕子湿透了,她攥在手里,攥得很紧。
消息传到沈鸢耳朵里的时候,是半个时辰之后。
彩云从宫里传出来的纸条,只有一行字:“赵玉瑶密报贵妃,告发谢婉宁是先帝长女。”
沈鸢正端着茶盏喝茶,看完纸条,手一松,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碎瓷片溅了一地,茶水溅到了她的裙子上,她低头看了一眼,裙子上洇开了一大片褐色的水渍,像一块胎记。
“赵玉瑶,”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很平静,但了解她的人都听得出来,这种平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,“你找死。”
陈伯站在旁边,脸色煞白:“主人,赵玉瑶怎么会知道——”
“她爹赵慎言查的,”沈鸢蹲下来,捡起地上的碎瓷片,一片一片地捡,捡得很慢很仔细,“赵慎言在户部干了那么多年,查点东西不难。他抄家之前把证据送了出来,赵玉瑶拿着这个去邀功了。”
“那魏贵妃会不会——”
“会,”沈鸢站起来,把碎瓷片放在桌上,用帕子擦了擦手指,“魏贵妃早就知道我娘的底细,但她一直没有动手,因为她没有铁证。赵玉瑶送去的那些东西,虽然不是铁证,但够她动手了。”
陈伯的嘴唇在抖:“主人,那咱们怎么办?”
沈鸢没有回答,走到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到赵玉瑶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赵玉瑶”三个字,底下是一行小字:“茶会挑衅,被反杀。”她在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密报魏贵妃,告发我娘身世。此人不能留了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
“陈伯,赵玉瑶现在在哪儿?”
“从宫里出来了,回了三皇子府。”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枣树光秃秃的,枝丫在风中摇晃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她盯着那些枝丫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过身。
“让地司的人盯紧她。她出了三皇子府的门,立刻报告。这个女人不能再留了,留着她就是留着祸害。”
陈伯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沈鸢又叫住他。
“还有,让我娘从江南搬到乡下去,越偏越好,越安全越好。魏贵妃要动手,第一个抓的就是她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快步去了。
沈鸢一个人站在屋里,地上还有没捡干净的碎瓷片,她蹲下来又捡了几片,手指被划了一道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她看了一眼,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。血是咸的,带着铁锈味,她皱了皱眉,把手指抽出来,用帕子缠了两圈。
她站起来,走回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——赵玉瑶跪在魏贵妃面前,双手捧着那个荷包,脸上带着献媚的笑。她想象着那个画面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那笑容不是高兴,是冷。
“赵玉瑶,”她低声说,“你想死,我成全你。”
窗外有风,吹得枣树的枝丫吱吱响,像是在哭。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伤口还在渗血,血珠子浸透了帕子,在帕子上洇开了一小片红色。
她没有换帕子,就那么缠着,让血慢慢止住。
墙上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了,但她的手还是沿着那道裂缝的位置摸了摸,摸到了,用手指按了按。墙面凉凉的,有点湿,像是渗了水。她把手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