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半夜传来的。沈鸢被外头的脚步声吵醒,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,是很多人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声音很远,听不清喊的什么。她坐起来,披了件衣裳走到门口,拉开一条门缝。外头的走廊里灯火通明,太监和宫女来来回回地跑,脸色一个比一个白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她拉住一个从门口跑过去的小太监。
小太监停下来,喘着粗气,话都说不利索:“皇、皇后娘娘——驾崩了!”
沈鸢的手松开了。小太监跑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走廊里那些跑来跑去的人影,站了很久,直到走廊里又安静下来,才关上门,走回床边坐下。
青禾也醒了,揉着眼睛问:“小姐,怎么了?”
“皇后死了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脸色变了变,但没说什么。她对皇后没什么印象,皇后被废了这么多年,一直住在冷宫,青禾进宫之后一次都没见过。
沈鸢坐在床边,没有躺下去。她把被子拉到身上盖住腿,靠在床头,睁着眼盯着屋顶。屋顶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蛇。
皇后死得太突然了。
第二天一早,消息就传遍了后宫。太医院的诊断出来了——皇后中了慢性毒药,已中毒半年以上。今天毒发,口吐黑血,不治身亡。太医们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,说他们失职,没有及时发现皇后中毒。魏贵妃没有罚他们,只是让他们继续查,查毒药的来源。
皇帝的病榻前,魏贵妃哭得撕心裂肺。她跪在龙榻边,用帕子捂着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声音又尖又细,像一把小刀在玻璃上划:“皇后姐姐待臣妾如亲妹妹,如今被人害死,求陛下为皇后姐姐做主!”
皇帝躺在龙榻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,看着比前几天又老了不少。他听完魏贵妃的话,沉默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,声音很哑,像是砂纸刮过木头:“查。谁害死的皇后,朕诛他九族。”
魏贵妃哭得更凶了,帕子都湿透了。
沈鸢在藏书阁里听到这些细节的时候,正在翻永安七年的档案。李德全派人来传的话,说是娘娘让她知道一下。沈鸢听完,手里的卷宗没有放下,继续翻,翻了两页,停下来。
“知道了,”她对来传话的太监说,“替我谢谢娘娘。”
太监走了。沈鸢把卷宗合上,放在桌上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放下茶盏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“青禾,”她说,“皇后死得突然。”
青禾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摞新搬来的卷宗,一脸茫然:“小姐是说——”
“魏贵妃嘴上哭,心里在笑,”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风灌进来,凉飕飕的,“一定是她下的手。”
青禾的脸色白了,手里的卷宗差点掉在地上,她赶紧抱紧了些:“小姐,这话可不能乱说。”
“我没乱说,”沈鸢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抱胸,“皇后被废了这么多年,一直住在冷宫,跟外界没有联系。谁能给她下毒?谁有动机给她下毒?”
青禾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沈鸢没有再说下去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,继续翻卷宗。但她翻不进去,脑子里全是皇后的事。她突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淑妃给谢婉宁下毒的时候,用的毒药出自太医院刘文德之手。刘文德这个人,她查过,太医院的老人了,在宫里待了三十年,专门配毒药的。淑妃被贬之后,刘文德没有被牵连,还在太医院当差。
皇后中毒半年以上——半年前,淑妃还没有被贬。是谁通过刘文德下的毒?
当天夜里,沈鸢收到了彩云从坤宁宫传出来的消息。纸条很小,只有一行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怕被人看见:“皇后中的毒,跟当年淑妃给沈夫人下的毒一样,出自太医刘文德。”
沈鸢把纸条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然后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条,纸张卷曲发黑,变成灰,落在桌上。她用指尖拨了拨那些灰,灰散了,有些落在桌上,有些飘到了地上。
“果然,”她低声说。
青禾端了碗粥进来,看见沈鸢脸上的表情,吓了一跳。那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冷,冷得像冬天的铁器,碰一下就能粘掉一层皮。
“小姐,您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沈鸢接过粥碗,喝了一口,粥是温的,不烫也不凉,“青禾,你说,一个人要爬到最高的位置,需要杀多少人?”
青禾愣了一下,摇了摇头:“奴婢不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,”沈鸢放下粥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“但魏贵妃一定知道。她杀了一个皇后,一个太子,一个淑妃,还有无数她没亲手杀但因为她而死的人。她已经数不清了。”
青禾的嘴唇在抖,但没有说话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桌前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,写了几行字。她写得很慢,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:“刘文德,太医院,配毒。淑妃下毒,皇后下毒,同一种毒,同一个人。魏贵妃借刘文德的手杀皇后,然后栽赃给淑妃。淑妃已被贬,百口莫辩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了一遍,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里。抽屉里的纸条又厚了一层,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,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手停了一下。
“青禾,让彩云那边盯着刘文德。魏贵妃下一步一定会灭口。刘文德死了,死无对证,这案子就成了无头案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油灯。灯芯烧得有点长了,火苗发黄,她用剪子剪了一截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,蓝白色的,照得满室通明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一个人——淑妃。淑妃被贬到冷宫之后,她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消息。淑妃恨魏贵妃,跟皇后也势不两立,但她不会给皇后下毒,因为她没有那个能力。她在冷宫,连冷宫的门都出不去。
杀死皇后的,一定是能接触到她的人。太医院的人,送饭的人,送药的人。这些人里,谁最有可能?
沈鸢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——李德全。李德全是魏贵妃的心腹太监,管着魏贵妃宫的一切,也包括给冷宫送饭送药的差事。如果李德全要在皇后的饭菜里下毒,易如反掌。
但李德全不会自己动手。他会让太医院的人配好毒药,然后让送饭的太监下在饭菜里。送饭的太监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以为那是补药,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风停了,院子里那几棵梅树的花苞又大了一些,有些已经半开了,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光,像是一张张刚睡醒的脸。
她盯着那些梅花看了几秒,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朵。花瓣软软的,凉凉的,像是婴儿的皮肤。她没有用力,怕碰掉了,轻轻摸了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。
“梅花开了,”她轻声说。
青禾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药:“小姐,药好了。”
沈鸢接过药碗,仰头一口气喝了。药苦得她直皱眉,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甜味跟苦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不好吃,但也不难吃。
她把空碗放下,碗底有一圈药渣,黑乎乎的,她用指甲抠了抠,没抠掉。她盯着那圈药渣看了几秒,站起来,走回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皇后的死,是魏贵妃登顶的最后一步。皇后死了,皇后母族就没了靠山。魏贵妃接下来一定会以“为皇后报仇”的名义,清洗皇后母族。杀一批,关一批,流放一批。等皇后母族倒了,朝堂上就没有人能跟魏贵妃抗衡了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旧伤口已经结了痂,有点痒,她用拇指摸了摸,痂又掉了,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窗外有风,吹得梅树的枝丫沙沙响,像是在说话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她的手还搭在枕头边上,指尖碰到了匕首的柄,凉凉的,硬硬的,但她没有握,就那么搭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