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死后的第三天,魏贵妃在御书房里对皇帝说了这样一番话:“陛下,皇后姐姐死得蹊跷。臣妾怀疑,她的死跟先帝朝的旧案有关。当年先帝长女失踪,皇后母族就脱不了干系。如今皇后姐姐又被人害死——臣妾恳请陛下,允许臣妾调阅先帝时期的全部卷宗,彻查此案。”
皇帝躺在龙榻上,听完这番话,沉默了很久。他的目光浑浊,像一潭死水,看不出在想什么。魏贵妃跪在榻边,低着头,姿态恭顺得像一只猫。
“准了。”皇帝最终说了这两个字,然后闭上了眼。
魏贵妃磕了个头,退出了寝殿。走出门的那一刻,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但很快收了回去。
当天下午,沈鸢就收到了消息。李德全亲自来传的话,说娘娘让她去档案库查先帝卷宗,还给了她一把钥匙。钥匙是铜的,很旧了,表面有一层绿锈,正面刻着一个“档”字,背面是宫中档案库的编号。
“沈小姐,娘娘说了,您想查什么就查什么,不用客气。”李德全笑眯眯的,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。
沈鸢接过钥匙,点了点头:“替臣女谢谢娘娘。”
档案库在宫的西北角,比藏书阁还要偏僻。沈鸢跟着李德全走了小半个时辰,经过三道门,每道门都有禁军把守,查了令牌才放行。最后一道门的钥匙就是魏贵妃给她的那把,她插进锁孔,拧了一下,咔嗒一声,门开了。
档案库里黑洞洞的,有一股浓烈的霉味,混着墨香和陈旧纸张的气味,像是走进了时间的坟墓。李德全让人点了灯,昏黄的光照在架子上,一排一排的卷宗,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,密密麻麻的,像是无数双闭着的眼睛。
“沈小姐,老奴在外头等着,您慢慢查。”李德全退了出去,带上了门。
沈鸢一个人站在档案库里,环顾了一圈。她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,先帝朝的卷宗太多了,光是目录就有三大本。她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,抽出第一本目录,翻开,从第一页开始看。目录上记载着每一份卷宗的编号、标题和存放位置,密密麻麻的,看得人眼花。
她看了半个时辰,找到了她要找的东西——“皇三女卷宗,永安七年,编号甲寅。”
沈鸢的手停了一下,合上目录,按照上面的编号找到了对应的架子。架子在第三排的最顶层,她踮起脚尖才够到。卷宗是一个牛皮纸袋,很旧了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盖着“绝密”的印章,朱砂已经褪色了,变成了暗红色。
她抽出卷宗,走回桌前坐下,解开上面的绳子。绳子打的是死结,她解了很久才解开,手指有点抖。她把牛皮纸袋打开,抽出里面的纸张,一页一页地翻。
第一页是皇三女的出生记录。永安四年,某位嫔妃生下一女,序齿排行为三。那位嫔妃没有名字,只写了一个“x氏”,连姓氏都被涂掉了,只剩一个墨团。
第二页是皇三女被送出宫的记录。永安七年,先帝下旨,将皇三女送出宫,交由江南谢家抚养。圣旨上写着:“皇三女体弱,需静养。着谢家老太爷收养,不得有误。”
第三页是谢家老太爷的奏折,谢家老太爷在奏折中说:“臣遵旨。皇三女已到谢家,臣当视如己出。”
第四页——沈鸢翻到第四页的时候,手指停住了。这一页记载着当年陷害皇三女生母的主谋。字迹很小,密密麻麻的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沈鸢的眼睛里:“永安六年,皇后王氏,以‘嫔妃勾结外臣’为名,诬陷皇三女生母。先帝不察,将皇三女生母打入冷宫。次年,皇三女生母死于冷宫,死因不明。”
皇后王氏。当今皇后的姑母。
沈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久到眼睛发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了回去,继续往下翻。
第五页记载着皇三女被送出宫后的情况。先帝后悔了,想把皇三女接回来,但皇后母族从中作梗,说皇三女在民间已经安顿好了,接回来反而对她不好。先帝没有再坚持,只是暗中设立了暗阁,派人保护皇三女。
沈鸢把卷宗翻到了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,是先帝的笔迹,字迹很潦草,像是在极度愤怒或极度悲伤的情况下写的:“朕对不起她们母女。但朕不能认。认了,她们活不了。”
沈鸢把卷宗合上,放在桌上。她的手还在抖,抖得厉害,她把两只手攥在一起,攥得指节发白,但抖还是停不下来。
原来如此。母亲被下毒,沈家被抄,暗阁被查——根源都在这里。皇后母族与谢家有血海深仇。当年先帝的皇后害死了皇三女的生母,又把皇三女赶出皇宫。如今当今的皇后虽然不一定是凶手,但她的母族跟谢家是世仇。淑妃给谢婉宁下毒,背后未必是淑妃一个人的意思。皇后母族,一定也参与了。
沈鸢从袖子里掏出几张空白纸,铺在桌上,开始抄录卷宗。她抄得很慢,一笔一划地写,把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抄到第四页的时候,她的手又开始抖,她停下来,深呼吸了三次,等手不抖了才继续写。
抄完最后一行,她把抄本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。然后把原卷宗重新装好,绳子系回去,系得跟原来一样紧。她把卷宗放回架子上,拍了拍上面的灰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
她在档案库里坐了多久,她不知道。李德全推门进来的时候,外头的天已经快黑了。
“沈小姐,该回去了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跟着李德全走出了档案库。锁上门的时候,她回头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库房,那些卷宗还静静地躺在架子上,像无数双闭着的眼睛。她看了一眼,转过头,走了。
回到偏殿的时候,青禾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沈鸢没有吃,直接走回桌前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那份抄本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她把抄本折好,塞进抽屉里,锁好。
“小姐,您脸色好差,”青禾端着药碗走过来,满脸担忧,“是不是查到了什么?”
沈鸢接过药碗,仰头一口气喝了。药苦得她直皱眉,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
“青禾,”她说,“我娘的身世,比我想的还要复杂。”
青禾愣了一下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几棵梅树的花开了大半,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光,像是一张张刚睡醒的脸。她盯着那些梅花看了几秒,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最近的那一朵。花瓣软软的,凉凉的,像是婴儿的皮肤。她没有用力,怕碰掉了,轻轻摸了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。
“梅花全开了,”她说。
青禾走过来,看了一眼那些梅花,点了点头:“是啊,小姐,今年开得早。”
沈鸢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卷宗上的字。“皇后王氏,以‘嫔妃勾结外臣’为名,诬陷皇三女生母。”王氏,当今皇后的姑母。皇后虽然死了,皇后的母族还在。魏贵妃要查先帝旧案,不是为了替沈家申冤,是为了扳倒皇后母族。沈鸢只是她手里的一把刀。
但魏贵妃不知道的是,这把刀有自己的意志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那道裂缝从床头延伸到床尾,她伸出手指沿着裂缝划了一下,指甲刮过墙面,发出细细的声响,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气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,像是两颗被人擦亮的星星,又冷又亮。
窗外有风吹过,梅花的香气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,甜甜的,腻腻的。沈鸢不喜欢甜的东西,皱了皱眉,把被子拉到头顶。被子里又黑又闷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她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,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,脚步声不紧不慢,不慌不忙。那个人走了很久,走了很远,走到了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她知道,那个人不是她。她是那个站在原地的人,看着别人走远,自己却一步都迈不动。不是不想迈,是不知道该往哪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