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在档案库里待了整整五天。每天卯时进去,酉时出来,中间只吃一顿饭,喝一壶水。李德全在外头守着,有时候打盹,有时候跟禁军聊天,有时候进来看看她是不是在偷懒。但每次进来,都看见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卷宗,手里握着笔,不是在抄就是在写,像一台不知道累的机器。
第五天下午,她从暗桩那里收到了陈伯传进来的一封信。信是缝在鞋底里的,送鞋的太监是暗阁的人,在宫里的针工局当差。沈鸢拿到信的时候,手都在抖——不是怕,是激动。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跟暗阁联系了。
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,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刻上去的:“主人,暗阁旧档中有一份先帝密诏的抄本。密诏全文如下:‘皇三女梁淑宁,托付谢家抚养。永不被皇室承认,但永受皇室庇护。’——陈伯。”
沈鸢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张,纸张卷曲发黑,变成灰,落在桌上。她用指尖拨了拨那些灰,灰散了,有些落在桌上,有些飘到了地上。
梁淑宁。她娘的名字叫梁淑宁。不是谢婉宁,是梁淑宁。先帝赐的名,淑宁,淑德安宁。先帝希望她平安,希望她安宁,希望她不被皇室的风雨侵蚀。但先帝的愿望没有实现,她娘还是被卷了进来,被下毒,被软禁,被追杀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架子前,抽出礼部的皇室玉牒,翻到皇三女那一页。上面写着两个字——“早夭。”没有生卒年,没有葬地,没有封号,什么都没有。皇三女从皇室的名册上被抹去了,像她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。
沈鸢盯着“早夭”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然后把玉牒合上,放回架子上。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,上面是她这几天整理出来的线索,一条一条地列着,像是一份没有写完的状纸。
她拿起笔,在纸上又加了一条:“皇室玉牒记载皇三女早夭,无生卒年,无葬地,无封号。先帝密诏证实皇三女未死,被托付谢家抚养。母亲谢婉宁,即皇三女梁淑宁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纸折了两折,塞进袖子里,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她的脖子很酸,肩膀也很酸,整个人像是一根被人拧过的毛巾,到处都是褶子。但她没有休息,她不能休息。魏贵妃在等她汇报,而她的汇报,必须让魏贵妃满意,又不能让她太满意。满意了,魏贵妃就会觉得她没有利用价值了。不满意,魏贵妃就会觉得她在耍花样。
火候要刚刚好。
沈鸢走出档案库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李德全在外头等着,看见她出来,笑眯眯地迎上来:“沈小姐,查得怎么样了?”
“有点眉目了,”沈鸢说,“我要见娘娘。”
魏贵妃在御书房里见的她。沈鸢跪在下面,把抄录的卷宗摘要呈上去,李德全接过来,递给魏贵妃。魏贵妃一页一页地翻,翻到第四页的时候,她的手指停了一下,目光在“皇后王氏”那四个字上停了几秒,然后继续往下翻。
翻完之后,她把卷宗摘要放在桌上,靠在椅背上,看着沈鸢。
“你查到了什么?”魏贵妃的声音不冷不热。
沈鸢抬起头,看着魏贵妃的眼睛:“臣女查到了皇三女的全部身世。她是先帝的第三个女儿,永安四年出生,生母是某位低位嫔妃,姓氏已被涂掉。永安六年,皇后王氏诬陷皇三女生母勾结外臣,皇三女生母被打入冷宫,次年死于冷宫。永安七年,先帝下旨,将皇三女送出宫,交由江南谢家抚养。”
魏贵妃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:“皇三女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皇三女在谢家长大,取名为谢婉宁。成年后嫁给了沈砚清,生下了臣女。”
御书房里安静了。魏贵妃的手指没有停,继续敲着,敲了七八下,停下来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
“你娘就是皇三女,”魏贵妃说,“先帝的长女。”
“是。”
魏贵妃放下茶盏,站起来,走到沈鸢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沈鸢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,呼吸平稳,像是在自己家的床上躺着一样。
“这些东西,能证明你娘是先帝的长女吗?”
“能,”沈鸢说,“暗阁中还有一份先帝密诏的抄本,上面写着先帝的原话——‘皇三女梁淑宁,托付谢家抚养。永不被皇室承认,但永受皇室庇护。’这份密诏的原文在暗阁的档案中,臣女已经让暗阁的人准备好了。娘娘若需要,随时可以调阅。”
魏贵妃盯着沈鸢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那笑容很短,像是被风呛住了,但跟之前的笑不一样,这次是真的有点意外。
“你倒是坦诚。”
“臣女不敢隐瞒娘娘,”沈鸢低下头,“臣女只求娘娘遵守承诺,不要伤害臣女的母亲。”
魏贵妃转过身,走回御案前坐下,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:“本宫说话算话。只要你好好配合,你娘不会有事的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沈鸢磕了个头,站起来,倒退了两步,转身走出了御书房。走出门的那一刻,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。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她知道,她把最后一张底牌亮出来了——先帝密诏。那是她娘最后的护身符。魏贵妃拿到密诏之后,随时可以翻脸。但她赌魏贵妃不会那么快翻脸,因为魏贵妃还需要她继续查下去。先帝旧案牵扯的人太多了,皇后母族、淑妃、太子党,一桩桩一件件,要查清楚,没有沈鸢不行。
回了偏殿,青禾已经把饭菜摆好了。这次沈鸢没有说不饿,坐下来吃了大半碗饭,喝了一碗汤,还吃了几口菜。青禾看着她的样子,眼眶红了,但没哭,只是站在旁边,时不时给她夹菜。
“小姐,您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沈鸢嗯了一声,继续吃。吃完饭,她走回桌前坐下,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了线索的纸,又看了一遍。看完了,她把纸折好,塞进抽屉里,锁好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几棵梅树的花全开了,粉白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光,像是一张张刚睡醒的脸。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进来,甜甜的,腻腻的,她皱了皱眉,但没有关上窗户。
“青禾,”她说,“梅花开得真好。”
青禾走过来,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些梅花:“是啊,小姐,今年的梅花开得比往年都好。”
沈鸢伸出手,用指尖碰了碰最靠近窗户的那一朵。花瓣软软的,凉凉的,像是婴儿的皮肤。她没有用力,怕碰掉了,轻轻摸了一下就把手缩了回来。指尖上沾了一点花粉,黄黄的,像是碎金子。她看了看,把手缩进袖子里,蹭了蹭。
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四个字——“永受皇室庇护。”先帝说的,皇三女永受皇室庇护。但先帝死了,现在的皇帝不是先帝,现在的皇室不是先帝的皇室。先帝的庇护能撑多久?撑到现在,已经撑不住了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旧伤口已经结了厚厚的痂,她用拇指摸了摸,痂很硬,像是长在肉里的一小块石头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窗外有风吹过,梅花的香气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,甜甜的,腻腻的。她不喜欢甜的东西,皱了皱眉,但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,闻着那股甜味,闻着闻着,鼻子酸了。
她没有哭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被她憋了回去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把那股甜味吸进肺里,憋了很久,然后慢慢呼出来。呼出来的气是热的,扑在脸上,像是一层薄薄的雾。
她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屋顶。屋顶的裂缝看不见了,但她在心里描了一遍那道裂缝的走向——从这里到这里,拐弯,再从这里到这里,再拐弯,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那个小洞。她描了三遍,闭上眼睛,这次真的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被子的一角,攥得很紧,像是怕被子被人抢走。但她已经睡着了,呼吸很轻很慢,像是一只冬眠的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