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牢房在衙门地底下,下去要走三十三级台阶,每一级都湿漉漉的,长着青苔,踩上去滑得像踩在冰上。沈砚清被关在最里头那间,门上挂着三道锁,墙厚得连隔壁犯人的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他被抓进来一个多月了。没有人审他,没有人问他话,连送饭的狱卒都板着脸不说一个字。他知道这是魏贵妃在熬他,熬到他崩溃,熬到他认罪,熬到他死。但他没有崩溃,每天该吃吃该睡睡,虽然饭菜馊了也咽下去,虽然床板硬得硌骨头也躺下去。
他不能死。他死了,鸢儿就真的一个人了。
牢房里的日子过得很慢,慢得像老牛拉破车,一天比一辈子还长。沈砚清有时候靠在墙上数墙砖,数了一遍又一遍,数到后来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块砖有条裂缝。有时候盯着铁门上的锁看,看锁孔里的光,一天之中只有正午的时候,阳光会从气窗里漏进来一丝,照在锁孔上,像一颗金色的珠子。
那颗珠子只停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消失了,然后就是漫长的黑暗。
沈砚清是在第二十三天的时候决定写信的。那天送饭的狱卒换了人,不再是以前那个黑脸大汉,换了一个瘦高个,年纪不大,三十出头,脸上有道疤,但眼神不凶。沈砚清接过饭碗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,那狱卒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垂下眼,转身走了。
沈砚清觉得那个人眼熟。他想了一整夜,天快亮的时候想起来了——那是暗阁的人。几年前他在沈府见过这个人,那时候这个人穿着一身灰布衣裳,站在陈伯身后,陈伯叫他“小周”。
第二天,那个狱卒又来送饭了。沈砚清接过饭碗的时候,手指在碗底摸了一下,摸到一张纸条。他没有看,把纸条塞进袖子里,等狱卒走了才拿出来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是陈伯的笔迹:“沈大人,有什么话要带给主人?”
沈砚清的手抖了一下。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然后从床铺底下摸出一截炭笔——那是他在地上捡的,不知道哪个犯人留下的,他一直藏着,没舍得扔。他撕下一块衣角,铺在膝盖上,用炭笔写了几行字。
写得很慢,炭笔不好用,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用了很大的力气,像是在刻字,不是在写字。
“鸢儿,你娘就是先帝的长女。你不是沈家的女儿,你是先帝的外孙女。暗阁是先帝留给你娘和你的。爹对不起你,瞒了你这么久。”
写完之后,他看了三遍,把布条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第二天狱卒来送饭的时候,他把布条塞在碗底,递了回去。
狱卒接过碗,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转身走了。
布条在暗桩手里转了好几道手,从大理寺牢房到城中暗阁据点,从城中暗阁据点再到宫中暗桩,整整花了三天。第四天傍晚,终于送到了沈鸢手里。
送信的是那个绿比甲的宫女,她来送茶的时候,把布条压在茶盏底下,什么话都没说,行了个礼就走了。沈鸢拿起茶盏,看见底下的布条,手指停了一下。她把布条拿出来,展开,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,是她爹的笔迹。
她看了第一行,眼眶红了。看了第二行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看了第三行,眼泪掉了下来,一滴一滴地砸在布条上,把炭笔写的字洇开了,有些字模糊了,但她已经背下来了。
“鸢儿,你娘就是先帝的长女。你不是沈家的女儿,你是先帝的外孙女。暗阁是先帝留给你娘和你的。爹对不起你,瞒了你这么久。”
沈鸢把布条贴在胸口,哭出了声。不是嚎啕大哭,是很轻很轻的哭声,像是怕被人听见,又像是已经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。青禾在门外听见,推门进来,看见沈鸢坐在桌前,肩膀一耸一耸的,手里攥着一块布条,哭得像个孩子。
“小姐——”青禾的眼泪也下来了,走过去蹲在沈鸢身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是陪着哭。
沈鸢哭了很久,久到眼睛肿了,鼻子塞了,嗓子哑了。她擦了擦眼泪,把布条折好,塞进信封里,放进抽屉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。
“青禾,给我倒杯水。”
青禾倒了杯水端过来,沈鸢接过去一口喝了,水是凉的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放下杯子,她用帕子擦了擦脸,帕子湿透了,她拧了拧,又擦了擦,脸上的泪痕擦干净了,但眼睛还是红的,肿得像两个桃子。
“小姐,老爷在信里说什么了?”青禾小心翼翼地问。
沈鸢看着青禾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我爹说,我娘是先帝的长女。我不是沈家的女儿,我是先帝的外孙女。暗阁是先帝留给我娘和我的。”
青禾愣住了,嘴巴张着,半天说不出话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那几棵梅树的花开始谢了,花瓣落了一地,粉白色的,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。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几秒,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花瓣。花瓣软软的,凉凉的,已经有点蔫了,边角发黄,像是哭过的眼睛。
她把花瓣放在窗台上,关上窗户,转过身,看着青禾。
“青禾,我要把爹救出来。不管付出什么代价。”
青禾的嘴唇在抖,但她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她知道沈鸢决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沈鸢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沈砚清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沈砚清”三个字,底下是一行小字:“大理寺牢房,未审,未判。”她在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狱中来信,确认身世。先帝外孙女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几行字。“你不是沈家的女儿,你是先帝的外孙女。”沈家的女儿,先帝的外孙女。她做了二十年的沈家女儿,从来没有怀疑过。她长得像她娘,性格像她爹,她以为她就是沈家的人。但现在她知道了,她身体里流着两个家族的血——谢家的,还有皇室的。
皇室的血。她最恨的那个皇室的血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旧伤口已经好了,痂掉了,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,摸起来滑滑的,像是从来没有被割过一样。
但她知道那道伤口在那里,就算长好了,疤还在。就算疤也淡了,疼还在。就算疼也忘了,那道伤口割下去的那一刻,她永远记得。
窗外有风吹过,梅花的香气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,甜甜的,腻腻的。她不喜欢甜的东西,皱了皱眉,但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,闻着那股甜味。
她在想,先帝的外孙女,这个身份能做什么?能救她爹吗?能救她娘吗?能扳倒魏贵妃吗?能扳倒皇后母族吗?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这个身份是一把刀。刀在别人手里,是砍她的。刀在她手里,是砍别人的。她要把刀握在自己手里。
沈鸢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屋顶。屋顶的裂缝看不见了,但她在心里描了一遍那道裂缝的走向——从这里到这里,拐弯,再从这里到这里,再拐弯,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那个小洞。她描了三遍,然后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匕首。
摸到了,拔出来,拔开。刀刃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,冰冷的,锋利的,能割开任何东西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,刀锋太利,指腹被划了一道小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凉丝丝的。
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把手指塞进嘴里吮了一下。血是咸的,带着铁锈味,她皱了皱眉,把手指抽出来,塞进被子里。
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,叫得很凄厉,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打架。叫了几声就停了,夜又静了。沈鸢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她听着听着,不知不觉就睡着了。
手里还攥着被子的一角,攥得很紧。被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,皱巴巴的,像一张被人揉过的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