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虽然病得下不了床,但耳朵还没聋。皇后暴毙的事他不能不管,不是因为他多在乎皇后,是因为皇后再怎么废也是他的皇后,杀皇后就是打他的脸。他秘密派了高德海去查,高德海查了三天,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,跪在龙榻前,声音压得很低:“陛下,皇后娘娘体内的毒,跟当年先帝朝的旧案有关。”
皇帝的手抖了一下。
高德海继续说:“奴才查到,皇后母族当年参与了陷害先帝皇三女的事。皇三女的生母就是被皇后母族害死的。如今皇后娘娘又被人毒杀——有人在为当年的事报仇。”
皇帝没有说话,闭上眼,手指在被面上敲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高德海跪在下面,大气都不敢出。
“下去吧。”
高德海磕了个头,退了出去。皇帝一个人躺在龙榻上,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。帐子是明黄色的,绣着五爪金龙,龙的眼睛用金线绣的,在灯光下闪闪发亮,像是在盯着他看。他盯着那条龙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句话,是先帝临终前对他说的——“保护好梁淑宁。”
梁淑宁。先帝的长女,他同父异母的妹妹。这么多年,他没有保护好她。她被下毒,她被软禁,她的家被抄了,她的丈夫在牢里。他什么都做不了,不是不能做,是不敢做。魏贵妃在盯着他,朝堂上的人在盯着他,他但凡露出一点要保谢婉宁的意思,魏贵妃就会把先帝长女的事捅出去,到时候朝堂上炸了锅,他连病榻都躺不安稳。
但现在,皇后死了。皇后母族的事被翻出来了。这是一个机会,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清洗皇后母族的机会。不是他心狠,是皇后母族自己作的。他们当年害死了先帝的皇三女,如今又有人害死了皇后。这是因果报应,跟他没关系。
皇帝睁开眼,对守在门口的高德海说:“传旨,彻查皇后母族。”
高德海领旨去了。
魏贵妃在御书房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,正在喝茶。李德全把高德海的话一五一十地学了一遍,魏贵妃端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茶。茶是新贡的君山银针,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开来,根根竖立,像一把把倒悬的剑。她喝了一口,放下茶盏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“知道了,”她说,“让大理寺查。查仔细了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李德全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魏贵妃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,看着桌上的折子。她今天已经批了三十多本折子了,手腕都酸了,但她没有停。她拿起一本折子翻开,是户部请旨增拨西北军饷的。她看完之后批了个“准”字,放下,又拿起下一本。
批到第五本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。这本折子是三皇子递上来的,请旨让他去西北巡视边防。魏贵妃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提笔批了两个字:“不准。”放下折子,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。
她不会让老三去西北。老三去了西北,万一跟裴衍搭上了线,她的棋就不好下了。裴衍手里有三万精兵,老三手里有禁军,这两个人要是联起手来,她这个太后就当不安稳了。
魏贵妃把批好的折子摞好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院子里的梅花已经谢了大半,花瓣落了一地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。
大理寺的动作很快。圣旨下来的第三天,皇后母族的主要人物就被抓了。抓了三十多人,关在大理寺的牢房里,跟沈砚清关在同一层,但隔了很远。审讯也快,那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哪受过大理寺的刑具?夹棍一上,手指头一夹,什么都招了。招出了当年怎么害死皇三女生母的,招出了这些年怎么打压谢家的,招出了怎么给谢婉宁下毒的,招出了一大堆魏贵妃想听到的东西。
第七天,皇帝下旨:皇后母族满门抄斩。一共一百二十多人,男的斩首,女的流放,未成年的充军。旨意下来的那天,菜市口的刽子手磨了一整夜的刀,刀刃在磨刀石上嚯嚯地响,响得附近的百姓一夜没睡。
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,沈鸢正在练字。她练的是小楷,一笔一划地写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青禾从外头跑进来,脸色煞白,话都说不利索:“小、小姐,皇后母族被满门抄斩了,一百二十多人!”
沈鸢手里的笔没有停,继续写。写完了最后一个字,她才抬起头,看着青禾。
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“圣旨今天下的。菜市口已经开始杀人了。”
沈鸢放下笔,把写好的字拿起来看了看。她写的是《千字文》里的一句——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八个字,端端正正的,没有一个写歪了。她把纸放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院子里的梅花已经谢光了,地上铺了一层花瓣,粉白色的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,有的堆在墙角,有的贴在台阶上,有的飘到了屋顶。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看着青禾。
“魏贵妃借皇帝的手,把皇后母族连根拔起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死了几百人的事,“她下一个要对付的,就是我娘。”
青禾的嘴唇在抖:“小姐,那咱们怎么办?”
沈鸢没有回答,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魏贵妃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魏贵妃”三个字,底下是密密麻麻的小字,记录着魏贵妃每一次动手的时间、对象、手段。她在最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清洗皇后母族,一百二十余人。下一步:我娘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。
“青禾,让彩云那边盯紧了。魏贵妃一动我娘,我们立刻动手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,转身要走,沈鸢又叫住她。
“还有,让江南的暗桩准备好。万一魏贵妃要强行抓人,就把我娘藏起来。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。”
青禾应了一声,快步出去了。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那幅字。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。”八个字,端端正正的。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,突然觉得“洪荒”这两个字写得不怎么样,“洪”字的三点水写得太开了,“荒”字的草字头写得太小了。她把纸拿起来看了看,撕了,揉成一团,扔进了纸篓里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个数字——一百二十多人。一百二十多条人命,说杀就杀了。魏贵妃不会手软,她从来不会手软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被匕首划的伤口已经结痂了,她用拇指摸了摸,痂有点翘起来了,她一撕,痂掉了,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,嫩嫩的,像是婴儿的皮肤。
她把手指收回来,塞进被子里。窗外有风,吹得梅树的枝丫吱吱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哭喊声,很远了,像是从城外的刑场飘过来的,听不太清,但确实有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哭喊声响了一阵就停了,夜又静了。
沈鸢闭上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她听着听着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一百二十多条人命,没有一条是她杀的,但每一条都在替她挡刀。皇后母族倒了,魏贵妃的下一个目标就是谢婉宁。谢婉宁倒了,魏贵妃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她。她没有退路了,也不想有退路。退路是留给活人的,她连死都不怕,要退路干什么。
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。沈鸢睁开眼,在黑暗中盯着屋顶,听了一会儿,没有声音了,又闭上了眼。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头顶。被子里又黑又闷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她攥着被子的一角,攥得很紧。被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,皱巴巴的。但她没有松开,就那么攥着,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,怕它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