魏贵妃在御书房里摊开了三本册子。第一本记着军饷案,文家贪污西北军饷八十万两,饿死的士兵填满了三个万人坑。第二本记着科举案,文家卖官鬻爵,朝堂上有一半的官员是文家塞进去的。第三本记着毒杀谢婉宁案,文家与淑妃合谋,用太医院刘文德配的毒药,给谢婉宁下了三年的慢性毒。三本册子摞在一起,像三块砖头,压得御案都往下沉了沉。
皇帝靠在枕头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,手开始抖。不是怕,是气的。
“勾结突厥呢?”皇帝的声音很哑,像是砂纸刮过木头,“文家勾结突厥的事,查到了没有?”
魏贵妃从袖子里掏出第四本册子,双手捧着递上去:“查到了。文家与突厥可汗有书信往来,约定里应外合,突厥出兵,文家开城。陛下,文家这不是贪,这是要造反。”
皇帝接过第四本册子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猛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,魏贵妃赶紧上前拍他的背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逆臣!逆臣!”皇帝咳得满脸通红,声音都变了调,“文家这是要朕的命,要梁家的江山!通敌卖国,罪不可赦!”
魏贵妃跪下来,低着头,声音很轻:“陛下息怒。”
皇帝喘了半天的气,呼吸才慢慢平稳了。他靠在枕头上,闭着眼,手指在被面上敲着,一下一下的,很慢。敲了七八下,停下来,睁开眼,看着跪在地上的魏贵妃。
“传旨。文家满门抄斩。”
圣旨当天就下了。大理寺的人接到圣旨,连夜提审文家所有人犯。文崇文在牢里听到判决,当场晕了过去,醒来之后不吃不喝,只等死。文若虚没有晕,也没有绝食,他坐在死牢的角落里,手里攥着那颗白子,一下一下地摸着,像是在摸一件很贵重的宝贝。
判决下来的第三天,文家三代男丁共四十七人被押赴菜市口。那天天气很好,太阳很大,晒得地上的血迹干得很快。刽子手们站在刑台上,刀已经磨好了,刀刃在阳光下闪着白光。文若虚是最后一个被押上刑台的,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,走路的时候低着头,像是在看自己的脚。
刽子手把他按在刑台上,他挣扎了一下,抬起头,朝天大喊:“沈鸢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!”
刽子手的刀落下来。喊声断了。
文若虚的人头滚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嘴巴还张着,像是在喊什么,但已经喊不出来了。那颗白子从他的手里滚出来,沾着血,在刑台上滚了两圈,停在了血泊里,白子被染成了红色,像一颗眼珠子,瞪着灰蒙蒙的天。
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,沈鸢正在练字。她练的还是小楷,一笔一划地写,写得很慢,很认真。青禾从外头跑进来,脸色煞白,话都说不利索了,但这次不是因为怕,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。
“小姐,文家——菜市口——四十七个人——文若虚最后一个。”
沈鸢手里的笔没有停,继续写。写完了最后一个字,她才抬起头,看着青禾。青禾的眼眶红着,不是为文若虚哭,是为沈鸢哭。她知道沈鸢等这一天等了很久。
“知道了。”沈鸢放下笔,把写好的字拿起来看了看。她写的是“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”十个字,端端正正的,没有一个写歪了。她把纸放在桌上,用镇纸压住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完全谢了,枝头光秃秃的,连一片叶子都没有。地上铺了一层花瓣,已经蔫了,边角发黄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几秒,没有关上窗户,就那么站着。
文若虚死了。害她娘的人又少了一个。但她没有笑,也没有哭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,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四面墙和满地的灰。她想起文若虚最后喊的那句话——“沈鸢,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。”她不怕鬼。活人她都不怕,死人怕什么?文若虚活着的时候没斗过她,死了更斗不过。
沈鸢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文若虚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文若虚”三个字,底下是两行小字:“投靠魏贵妃,出卖暗阁。文家被抄,文崇文赐死,文若虚下狱。”她在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菜市口斩首。文家满门覆灭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。
“文若虚死了,”她说,声音很轻,像是自言自语,“但害我娘的魏贵妃还在。还没到高兴的时候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鸢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沈鸢的脸上没有笑,也没有恨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,像是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,回头看的时候,发现走过的路全是不回头。
桌上的药碗还搁在那里,药已经凉透了,黑乎乎的,像一摊墨汁。沈鸢端起来,仰头一口气喝了。药苦得她直皱眉,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甜味跟苦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不好吃,但也不难吃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画面——文若虚跪在刑台上,抬起头,朝天大喊。她不知道那个画面是真的还是她想象的,但她知道,那个画面会跟着她很久,也许一辈子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旧伤口已经好了,连疤都淡了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摸到了,滑滑的。
窗外有风吹过,梅树的枝丫沙沙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乌鸦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的,叫得很凄厉,像是在哭。沈鸢听着那声音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乌鸦叫了几声就停了,四周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睁开眼睛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白子——她自己的那颗。手指碰到白子的时候,凉了一下,她把白子握在手心里,握了很久,手心里出了汗,白子变得温热。她把白子举到眼前,夕阳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,照在白子上,白子变成了红色,像一颗眼珠子,也在盯着她看。
沈鸢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几秒,松开手,白子掉在床上,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,跟之前那颗白子滚到了一起。两颗白子挨在一起,像两颗并列的星星。她没有去捡,把手缩进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她攥着被子的一角,攥得很紧。被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,皱巴巴的,像一张被人揉过的纸。
沈鸢闭上眼睛,不想睁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