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若虚醒来的时候,眼前一片漆黑。不是天没亮,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——在死牢里待了太久,见不到光,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黑纱。他眨了眨眼,眨了十几下,才模模糊糊看见头顶的石壁,石壁上渗着水,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滴,滴在他的脸上,凉的。他没有擦,就那么躺着,让水珠一滴一滴地砸在脸上,像是在被人一巴掌一巴掌地打。
他的头发已经白了小半。不是慢慢白的,是几天之内白的。那天狱卒送饭进来,看了他一眼,愣了半天才认出来:“文大公子,您的头发……”他没说话,把碗端起来,碗里是馊饭,有一股酸味,闻着就想吐。但他还是吃了,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嚼石头。不吃就会死,他还不想死。不是怕死,是不甘心。死在沈鸢手里,死在魏贵妃手里,死在任何一个他看不起的人手里——他不甘心。
文若虚靠在墙上,墙是湿的,后背贴在墙上,凉意渗进骨头里。他打了个哆嗦,把身体缩了缩,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狗。
“公子。”
隔壁牢房传来周先生的声音。周先生比他早进来三天,已经被审过一次了,回来的时候两只手全是血,指甲被拔了两个。文若虚没有转头看,他不敢看。周先生跟了他二十年,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了,他读书,周先生磨墨,他下棋,周先生观棋,他杀人,周先生递刀。如今两个人都关在死牢里,隔着一道墙,连手都握不到。
“公子,文家完了。您认命吧。”
周先生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文若虚听着那句话,嘴角抽了一下,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“认命?我文若虚从来不认命。”
周先生没有接话。隔壁传来一声叹息,很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文若虚听着那声叹息,突然觉得周先生老了。以前周先生从来不会叹气,不管遇到什么事,他都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。现在他叹气了,不是对文家失望,是对他失望。
文若虚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耸了耸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。
午饭的时候,狱卒来了。送饭的是个黑脸大汉,以前在三皇子府当过差,被文若虚的人打过板子,一直记着仇。他把碗放在地上,用脚踢到文若虚面前,粥洒了一半,地上湿了一片。
“文大公子,以前多风光啊,”狱卒蹲下来,隔着木栏杆看着文若虚,笑得露出一嘴黄牙,“出门前呼后拥的,连我们殿下见了您都要客客气气的。现在呢?跟我们这些下等人一个样,不,比下等人还不如。下等人至少还有自由,您连这间牢房都出不去。”
文若虚没有抬头,也没有说话。他盯着地上那半碗粥,粥里有沙子,有馊味,还有一只淹死的虫子,黑黑的,浮在粥面上,像一颗痣。他把碗端起来,把虫子拨到一边,喝了半碗,放下。
狱卒见他不说话,没了兴致,骂了一句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文若虚靠在墙上,闭着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狱卒的那些话。那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,但他没有躲,也躲不了。
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落到这个地步。文家大公子,京城最聪明的人,连太子都要让他三分。他以为他能算计所有人,能利用所有人,能赢所有人。魏贵妃也好,沈鸢也好,三皇子也好,在他眼里都是棋子。棋子只能往前走,不能往后退,而他文若虚是下棋的人,想怎么走就怎么走。
现在他知道了,他不是下棋的人。他也是棋子。魏贵妃的棋子,沈鸢的棋子,命运的棋子。棋子走完了该走的路,就该被扔掉。
文若虚睁开眼,看着头顶的石壁。石壁上的水珠还在滴,一颗一颗的,像是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失。他盯着那些水珠看了很久,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我输在哪里?”
没有人回答。隔壁的周先生没有回答,走廊里的狱卒没有回答,头顶的石壁没有回答。他问自己,自己也没有回答。
“输在太过自信,”他喃喃地说,“输在低估了沈鸢,还是输在——我根本不该与虎谋皮?”
周先生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,很轻,像是怕吵到什么人:“公子,您输在把所有人都当棋子,包括自己。”
文若虚没有回答。他知道周先生说得对。他把所有人都当棋子,包括自己。他以为他能控制一切,能算计一切,能赢得一切。但他忘了,棋子是没有退路的。他把自己也当成了棋子,所以他也没有退路。
文若虚笑了,笑声很短,像是被风呛住了。笑着笑着,眼泪下来了。不是哭,是笑出来的,但笑比哭还难受。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,袖子脏了,擦不干净,脸上留下一道黑印子,像一条蚯蚓爬在脸上。
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摸到一缕白的,拉到眼前看了看。头发白了,不是黑的,是白的,像冬天的雪。他盯着那缕白发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以前读过的书里有一句话——“朝如青丝暮成雪。”那时候他不信,觉得那是文人夸大其词。现在他信了,因为他自己就是这句话的注脚。
文若虚把头发塞回帽子里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。他的后背贴在湿冷的石壁上,凉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头里,像是在慢慢地把他冻住。他没有动,就那么靠着,让凉意从后背爬到前胸,从骨头爬到血肉,从身体爬到心里。
他想起沈鸢。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,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,头上只簪了支银簪,站在沈府的花园里,手里拿着一本书,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目光淡淡的,像在看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。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个普通的大家闺秀,没什么特别。后来他才知道,她不是普通的大家闺秀,她是沈鸢,暗阁的主人,先帝的外孙女,一个比他更会下棋的人。
文若虚睁开眼睛,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白子。白子还在,一直在,从他被抓到现在,他一直藏在袖子里,狱卒搜身的时候没搜到。他把白子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一块冰。他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很久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的最后一片叶子。
“沈鸢,”他低声说,“你赢了。但你别得意。魏贵妃不会放过你。她会像我一样,把你当棋子,用完就扔。”
他把白子举到眼前,透过白子看着头顶的石壁。白子把石壁染成了白色,像是在下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雪。他看着那场雪,看了很久,然后把手放下来,把白子塞回袖子里。
文若虚靠在墙上,闭着眼,呼吸很轻很慢。他的头发白的白、黑的黑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,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,像是被人用指甲划过的痕迹。
隔壁传来周先生的咳嗽声,咳得很厉害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咳了一阵停了,四周又安静了。文若虚听着那阵咳嗽声,突然想起小时候,他爹文崇文咳嗽的时候也是这样,咳得弯下了腰,咳得满脸通红。那时候他站在旁边,手里端着水,等他爹咳完了递上去。他爹接过水喝了一口,摸摸他的头,说:“若虚,文家的将来就靠你了。”
文若虚攥紧了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得他直吸气。文家的将来没了,文家的过去也没了,文家的现在就是这间死牢,四面墙,一扇铁门,一碗馊饭。他睁开眼,摸黑从头上拔下一根发簪,在墙上刻了两个字——“文家”。刻完之后,他摸了摸那两个字,笔画很深,像是刻进了石头里。他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字的笔画,一笔一划地摸,像是在读一本盲文书。
他把发簪插回头上,靠在墙上,闭上了眼。他的手指还搭在墙上的那两个字上,指尖贴着石面,凉凉的,硬硬的。石面上刻着“文”字的最后那一笔,弯弯的,像一条小蛇。他的手指顺着那条小蛇爬过去,爬到尽头,停住了。他感觉到石头上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也许是个石子,也许是个气泡,也许什么都不是,只是他手指的错觉。
文若虚把手收回来,塞进袖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他的后背贴在湿冷的石壁上,凉意渗进骨头里。他没有动,就那么靠着,让凉意从后背爬到前胸。
隔壁的周先生又咳嗽了,咳了两声就停了,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。文若虚听着那两声咳嗽,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周先生。”
“嗯。”
“您恨我吗?”
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文若虚以为周先生不会回答了。然后周先生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,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:“不恨。路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文若虚没有再说话,把脸埋在膝盖里,肩膀耸了耸。这次是真的哭了,不是笑出来的,是哭出来的。但他没有出声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背上,凉的,跟石壁上滴下来的水珠一样凉。
他把手背上的眼泪蹭在袖子上,袖子湿了一片。他攥着那块湿了的袖子,攥了很久,像是在攥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,怕它丢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