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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62章 懒得恨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082 2026-07-04 20:32:26

暗桩的信是缝在鞋底里送进来的。针工局的太监把一双新鞋送到偏殿,青禾接过去的时候觉得鞋底比平时厚了一些,用手捏了捏,硬邦邦的。她拿剪子拆开线,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纸条,递给沈鸢。纸条上只有几行字,是陈伯的笔迹:“文若虚在死牢中,头发白了大半,形销骨立,精神状态极差。大理寺已定案,秋后处决。”

沈鸢把纸条看了一遍,放在桌上,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茶是新泡的,烫得很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青禾站在旁边,看着沈鸢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:“主人,您恨他吗?”

沈鸢的手停了一下,把茶盏放下,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她沉默了片刻,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,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

“恨。但恨不动了。”她顿了顿,手指从杯沿上收回来,交叠放在膝盖上,“他害我娘、害我爹、害沈家。可他现在已经是一个死人了。跟死人较劲,没意思。”

青禾不知道该说什么,站在那里,手指绞着衣角。
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云压得很低,像是要下雨。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完全谢了,枝头光秃秃的,连一片叶子都没有。地上铺了一层花瓣,已经蔫了,边角发黄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,有的堆在墙角,有的贴在台阶上,有的飘到了屋顶。她盯着那些花瓣看了几秒,没有关上窗户,就那么站着。

“以前我觉得,把仇人踩在脚下就是胜利,”她说,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现在我发现,真正的胜利是——他们死了,我还活着,而且活得比他们好。”

青禾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沈鸢瘦了很多,肩膀窄窄的,像是撑不起身上那件褙子。头发也没怎么梳,用一支白玉簪随便挽着,有几缕散下来,垂在耳边。她站在窗前,风吹进来,吹得她的衣角微微飘起来,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蝴蝶。

沈鸢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。桌上还有一碗药,已经凉透了,黑乎乎的,像一摊墨汁。她端起来,仰头一口气喝了。药苦得她直皱眉,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甜味跟苦味混在一起,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,不好吃,但也不难吃。

青禾收了药碗,又递上一封信。这次是陈伯从暗阁传来的正式信函,封着火漆,上面盖着天司的印章。沈鸢拆开,抽出信纸,上面只有两行字,是陈伯的笔迹,写得端端正正的:“主人,文若虚还关在牢里,要不要找人‘照顾’他一下?”

沈鸢看完,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叹气。她拿起笔,在信纸的背面写了几个字,笔迹很淡,像是懒得用力:“不用。让他自生自灭。脏了我的手。”

写完之后,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,封上,递给青禾:“送出去。”

青禾接过信,转身要走,沈鸢又叫住了她。

“青禾。”

“在。”

“还有魏贵妃要对付。文若虚,不值得我们再花力气。”

青禾点了点头,快步出去了。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那盏灯。灯芯烧得有点长了,火苗发黄,她用剪子剪了一截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,蓝白色的,照得满室通明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突然想起文若虚。不是恨他,是想他。想他们第一次见面,想他们最后一次下棋,想他在听风阁的茶室里对她说“沈鸢,你我不该是敌人。”那时候她没当回事,现在想想,他说的是对的。他们不该是敌人。但他们还是成了敌人,因为文若虚要的东西,她给不了。

沈鸢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——“脏了我的手。”她不想杀文若虚,不是杀不了,是不想杀。杀一个已经被判了死刑的人,有什么意思?他死在大理寺的刑台上,跟她杀不杀他没关系。她犯不着为了一个将死之人脏了自己的手。
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旧伤口已经好了,连疤都淡了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摸到了,滑滑的。窗外有风,吹得梅树的枝丫吱吱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打更的声音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敲一堵很厚的墙。

沈鸢听着那三声更响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打更声停了,四周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盯着屋顶。屋顶的裂缝看不见了,但她在心里描了一遍那道裂缝的走向——从这里到这里,拐弯,再从这里到这里,再拐弯,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那个小洞。她描了三遍,然后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匕首。摸到了,拔出来,拔开。刀刃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,冰冷的,锋利的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,这一次没有划破手指。

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把手缩进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她攥着被子的一角,攥得很紧,被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,皱巴巴的,像一张被人揉过的纸。她没有松开,就那么攥着,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,怕它跑了。

窗外的风停了,梅树的枝丫不响了。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猫叫,叫得很短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。叫了一声就停了,夜又静了。沈鸢闭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她听着听着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——文若虚在死牢里,头发白了,人瘦了,精神也垮了。她没见过他现在什么样子,但她能想象得到。一个曾经意气风发的人,变成了一摊烂泥。她不同情他,也不恨他,只觉得他可怜。

可怜人必有可恨之处。文若虚的可恨之处太多了,数都数不过来。但可恨也好,可怜也好,都跟她没关系了。她还有魏贵妃要对付,还有皇后母族的残余要清算,还有暗阁要重建,还有她爹要救,还有她娘要保护。她没有时间恨一个已经死了的人。

沈鸢睁开眼睛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白子——她自己的那颗。白子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一块冰。她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几秒,松开手,白子掉在床上,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,跟之前那两颗白子滚到了一起。三颗白子挨在一起,像一个三角形。她没有去捡,把手缩进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
她把被子拉到头顶,被子里又黑又闷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攥着被子一角,不想松开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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