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若虚在死牢里躺了三天,没合眼。不是不想睡,是睡不着。脑子里像有一锅水烧开了,咕嘟咕嘟地翻腾,翻得他头疼欲裂。他盯着头顶的石壁,石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滴下来,滴在他的脸上,凉的,像是有人在哭。他伸手抹了一把脸,手背上湿了一片,分不清是水还是泪。
隔壁牢房传来周先生的咳嗽声,咳得很厉害,像是要把肺咳出来。咳了一阵停了,四周又安静了。文若虚听着那阵咳嗽声,突然开口,声音很哑,像是在砂纸上刮过:“周先生,我要见沈鸢。”
周先生的咳嗽声停了一下,然后是沉默。沉默了很久,久到文若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“公子,沈鸢不会见您的。”
文若虚笑了一声,笑声很短,像是被风呛住了。他从袖子里摸出那颗白子,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一块冰。他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几秒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窗户上结的霜。
“她会。我要告诉她一个秘密,换我一条命。”
周先生没有接话。隔壁传来一声叹息,很轻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文若虚听着那声叹息,知道周先生不信。但他不在乎。信不信是他的事,说不说是自己的事。他要把那个秘密说出来,不是为了换命——他知道换不了命魏贵妃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间牢房。他是为了让沈鸢睡不着觉。让她知道,这世上有人看穿了她,有人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让她害怕,让她不安,让她跟他一样睡不着觉。
文若虚从鞋底摸出最后几两银子。银子藏了很久了,藏在鞋底的夹层里,狱卒搜身的时候没搜到。他把银子握在手心里,银子上有一股脚汗的酸臭味,他皱了皱眉,但他没有松手。银子是他最后的本钱,用完了就什么都没了。
当天夜里,他买通了一个狱卒。狱卒姓王,是个老油条,在大理寺干了二十年,什么钱都敢收。文若虚把银子递过去的时候,王狱卒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飞快地塞进了袖子里。
“带句话给沈鸢,”文若虚靠在墙上,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就说——文若虚说,他知道你的秘密。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王狱卒愣了一下,想问什么,但看到文若虚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,转身走了。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。
消息传到偏殿的时候,沈鸢正在看书。青禾从外头跑进来,脸色煞白,话都说不利索:“小、小姐,大理寺那边传来一句话——文若虚说,他知道您的秘密。他说您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
沈鸢手里的书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盯着书页上的字,盯了很久。书页上写着“人生如梦”四个字,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,把书合上,放在桌上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她抬起头,看着青禾,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被人戳穿秘密的事。
“没了,就这一句。”
沈鸢端起茶盏,想喝一口,茶盏停在半空,又放下了。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,转得很慢,像是在想什么事。
文若虚怎么知道的?他在诈她?还是他真的查到了什么?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事,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。连陈伯都不知道,青禾也不知道,她娘也不知道。文若虚怎么会知道?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院子里的梅花已经完全谢了,枝头光秃秃的,在月光下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她盯着那些枝丫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。
“青禾,告诉他,我明日去大牢见他。我倒要看看,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想劝,但看到沈鸢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她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沈鸢一个人坐在屋里,看着桌上的那盏灯。灯芯烧得有点长了,火苗发黄,她用剪子剪了一截,火苗重新亮了起来,蓝白色的,照得满室通明。她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——“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。”文若虚用这句话来要挟她。他不知道这句话对她意味着什么。这句话不是她的软肋,是她的盔甲。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,所以她的命比这个世界的人都值钱?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成为沈鸢,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梦还是现实。但她知道一件事——她要活着,要保护好她娘,要保护好她爹,要把暗阁撑下去。这些事,跟她是哪个世界的人没关系。
沈鸢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文若虚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文若虚”三个字,底下是三行小字:“投靠魏贵妃,出卖暗阁。文家被抄,文崇文赐死,文若虚下狱。菜市口斩首。文家满门覆灭。”她在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最后的反击——用秘密要挟见面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,拍了拍胸口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文若虚的脸。她最后一次见文若虚,是在听风阁的茶室里,他坐在棋盘对面,手里捏着黑子,眼睛里闪着疯狂的光。那时候他就已经疯了,只是她自己没有发现。现在他更疯了,疯到用一个她根本不怕的秘密来要挟她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旧伤口已经好了,连疤都淡了,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摸到了,滑滑的。
窗外有风,吹得梅树的枝丫沙沙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闷闷的,像是有人在敲一堵很厚的墙。沈鸢听着那三声更响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打更声停了,四周安静了,安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盯着屋顶。屋顶的裂缝看不见了,但她在心里描了一遍那道裂缝的走向——从这里到这里,拐弯,再从这里到这里,再拐弯,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那个小洞。她描了三遍,然后伸出手,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匕首。摸到了,拔出来,拔开。刀刃在黑暗中看不见,但她知道它在那里,冰冷的,锋利的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,这一次没有划破手指。
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把手缩进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,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她攥着被子的一角,攥得很紧。被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,皱巴巴的,像一张被人揉过的纸。她没有松开,就那么攥着,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,怕它跑了。
窗外的风停了,梅树的枝丫不响了。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猫叫,叫得很短,像是被人踩了尾巴。叫了一声就停了,夜又静了。沈鸢闭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心跳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。
她听着听着,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。文若虚想见她,她就见他。不是因为他用秘密要挟,是因为她想看看,一个曾经风光无限的人,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。她不是去炫耀,不是去嘲笑,是去看。就像去看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看看它还能不能活。
沈鸢睁开眼睛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白子。白子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滑滑的,像一块冰。她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几秒,松开手,白子掉在床上,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,跟之前那三颗白子滚到了一起。四颗白子挨在一起,像一个不规整的方形。她没有去捡,把手缩进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。
把被子拉到头顶,被子里又黑又闷,淡淡的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攥着被子一角,不想松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