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以为文若虚已经翻不出浪花了。一个关在死牢里的人,手无寸铁,身无分文,连牢房的门都出不去,能翻出什么浪花?她错了。文若虚手里还有一张牌,一张她万万没想到的牌——她娘。文家虽然倒了,但文家在江南经营了三代,暗线多得像蜘蛛网。就算文崇文死了,文若虚关了,那些暗线也不会一夜之间全部消失。他们像蟑螂一样,躲在黑暗的角落里。
文若虚用最后的人脉,找到了软禁谢婉宁的看守。看守姓赵,是江南驻军的一个小头目,管着软禁谢家老宅的二十个兵。这种小人物,在太平盛世没人会多看他一眼,但在非常时期,他手里握着沈鸢的命脉。文若虚的人给了赵看守五千两银票,说事成之后再给五千两。赵看守犹豫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把银票收进了箱子里。
条件很简单——只要赵看守把一封信送到谢婉宁面前,让她看一眼,再让沈鸢知道这件事就行了。赵看守不需要杀人,不需要放火,只需要让谢婉宁知道,文若虚的人可以随时把毒药放进她的饭菜里。赵看守想了想,觉得这事不难。他让人把信送了进去。
谢婉宁在江南谢家老宅接到那封信的时候,正在院子里晒太阳。信是赵看守亲自送进来的,他说是京城来的。谢婉宁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纸上只有两个字——“鸢儿。”是她女儿的名字,不是别人写的信,是用来威胁她的信。谢婉宁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,放在旁边的桌上,继续晒太阳。她没有哭,没有慌,什么表情都没有,像是收到了一封无关紧要的信。
消息传到沈鸢耳朵里的时候,是第二天。暗桩从江南传信回来,信上只有几行字,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:“主人,文若虚的人收买了软禁夫人的赵看守,送了封信进去。信上只有‘鸢儿’两个字。夫人没事,但赵看守明确表示,文若虚能送信进来,就能送毒药进来。”
沈鸢坐在偏殿的桌前,手里拿着那封信,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她看了三遍,然后把信纸放在桌上,端起茶盏想喝一口,手一滑,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茶水和碎瓷片溅了一地,有几片弹到了她的脚面上,她没有低头看。
青禾从外头跑进来,看见地上的碎瓷片,看见沈鸢的脸色,吓得腿都软了。
“小姐——文若虚他——他敢动夫人,我这就找人要他的命去!”
“站住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像一把刀,把青禾钉在了原地。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院子里的梅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子,嫩绿嫩绿的,像是刚从土里钻出来的小草。她盯着那些新叶子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看着青禾。
“查清楚赵看守是谁,有没有动手。同时,准备去大理寺死牢。我一个人去。”
青禾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:“主人,您不能一个人去!文若虚疯了,他会杀了您的!”
沈鸢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青禾,沉默了片刻。她伸出手,把青禾从地上拉起来,手指在她的手背上拍了拍,凉的。
“他不会。他要的是见我,不是杀我。”
沈鸢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文若虚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文若虚”三个字,底下是几行小字,记录着文若虚从投靠魏贵妃到被处决的全过程。她在最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文若虚收买谢婉宁的看守赵某,威胁下毒。最后一搏。”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
她站起来,走到衣柜前,打开门。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,她看了一圈,从最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劲装,换上,把头发束起来,用布巾裹住。她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完成一个很重要的仪式。系完最后一根带子,她转过身,看着青禾。
“我娘那边,让暗桩做好准备。赵看守如果敢动,立刻拿下。留活口,我要亲自审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她没有再劝。她知道沈鸢决定了的事,谁也拦不住。
沈鸢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了看刀刃。刀刃上还沾着血,已经干了,黑红黑红的。她用拇指摸了摸刀刃,刀锋太利,指腹被划了一道小口子,血珠子冒出来,跟刀刃上的旧血混在一起。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别在腰后。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,摇了摇,里头还有半瓶药。她配的专门用来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的。她把瓷瓶揣进怀里,拍了拍,确认放好了。
沈鸢走出偏殿,穿过长长的宫道,走过三道门。禁军统领拦住她:“沈小姐,您不能出去。”沈鸢亮出了魏贵妃给她的令牌,禁军统领看了一眼,侧身让开了。宫门外停着一辆马车,是青禾让人备好的。沈鸢上了马车,车帘放下来,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马车动了,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。
她睁开眼,从腰后拔出匕首,拔开,借着车窗外透进来的光看着刀刃。刀刃上映出她的脸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雾。她把刀刃贴在手背上试了试,冰凉的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重新别在腰后,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
大理寺的死牢在地下,要走三十三级台阶才能到。沈鸢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青禾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,昏黄的光照着石阶,石阶上长着青苔。狱卒在前面带路,走到最里头那间牢房前停下来,开了铁门,退到一边。
沈鸢走进去,青禾想要跟进来,她摆了摆手,青禾停在了门口。
文若虚靠在墙上,坐在地上。他的头发更白了,乱糟糟的。但他看到沈鸢的时候,笑了。那笑容比上次更淡,淡得像冬天窗户上的霜,快要化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