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,没有回宫。她让马车停在街口,把青禾留在车上,自己解下一匹马,翻身上去,策马往城外跑。青禾在身后喊了一声“小姐”,声音被风吞了,她没有回头。马跑得很快,快得街上的行人纷纷躲闪,快得守城的士兵还没来得及拦,她已经冲出了城门。
城外的官道很黑,没有灯,只有月亮挂在头顶,惨白惨白的,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。沈鸢骑马跑了七八里,拐进一条岔路,又跑了三四里,在一座破庙前勒住了马。庙不大,墙塌了一半,屋顶的瓦片也掉了一半,露出黑洞洞的房梁。门板歪着,一扇倒在地上,另一扇还挂着,风一吹吱呀吱呀地响,像是在哭。
沈鸢下马,把缰绳系在门口一棵枯树上,推开那扇还挂着的门,走了进去。
庙里供着一尊佛像,不知道是什么佛,脸已经残了,鼻子掉了,下巴也缺了一块,只剩一只眼睛还完好,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。佛像前的供桌也倒了,香炉翻在地上,香灰洒了一地,被风吹得到处都是。沈鸢走到佛像前,跪下来。她没有上香,没有祈祷,只是跪着,看着佛像残破的脸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。也许是因为她不想回宫,不想面对魏贵妃,不想面对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卷宗、永远查不完的案子。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地方,一个没有人的地方,一个人待一会儿。也许是因为她累了。不是因为杀人累,是因为活得太累了。
沈鸢在佛像前跪了很久。她的腿麻了,她没有动。膝盖硌在硬邦邦的石板上,疼,但疼比不疼好。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庙外的树下站着一个人。裴衍是傍晚进城的,从西北赶回来,骑了三天三夜的马,马换了两匹,人没换。他听说沈家被抄了,沈鸢被禁足了,文若虚被关在死牢里。他本来想直接进宫,但长风拦住了他,说进宫就是送死。他听了长风的话,没有进宫,在城里等了一夜。
第二天,他听说沈鸢出城了。他骑上马,跟了出来。
裴衍站在庙外的一棵老槐树下,远远地看着破庙的门。他没有进去,也没有出声,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。晚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他把斗篷裹紧了一些,靠着树干,眼睛一直盯着庙门。
他没有告诉她他回来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魏贵妃的眼线无处不在,他如果出现在沈鸢面前,会给沈鸢带来更大的麻烦。但他可以守着她。从远处守着她,不让她看见。
青禾牵着马车赶上来的时候,已经是半夜了。她把马车停在庙外的岔路口,自己提着一盏灯笼走到庙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,看见沈鸢跪在佛像前,没有动。她不敢进去,也不敢喊,站在门口,灯笼的光照着沈鸢的背影,瘦瘦的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。
老刘头是从另一条路跟来的。他肋骨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走路的时候还捂着胸口,但他还是来了。他看见裴衍站在树下,走过去,压低声音说:“裴少帅,您什么时候回来的?”裴衍没有回答,看着庙门。
“今夜刚刚。”停了片刻,裴衍才开口,“她在里面多久了?”
“半个时辰了。”老刘头回答。
裴衍没有再说话,继续靠着树干,看着庙门。
沈鸢在佛像前跪了一整夜。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落下去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才动了一下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。膝盖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,她用双手撑着地,慢慢站起来,腿软了一下,扶住供桌才站稳。
她转过身,走出庙门。天蒙蒙亮,灰白色的光从东边涌过来,把院子里的枯树、断墙、碎瓦都照出了轮廓。她看见裴衍站在树下,靠着树干,斗篷上沾满了露水,头发也湿了,像是被夜露打湿的。他的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影子,胡茬也冒出来了,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,但他在笑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窗户上快要化的霜,但确实是笑了。
沈鸢愣了一下。
“你在这里站了一夜?”
裴衍点了点头。他没有说自己是从西北赶回来的,没有说自己骑了三天三夜的马,没有说自己在树底下站了一整夜连动都没怎么动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像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沈鸢看着他,看了几秒。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。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。
“谢谢。”
声音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,但裴衍听见了。他听见了,笑了笑,没有说不用谢,没有说不客气,只是笑了笑。
青禾从马车那边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披在沈鸢肩上。沈鸢把披风裹紧了一些,转身看着裴衍。
“你该走了。魏贵妃的人要是看见你在这里,麻烦就大了。”
裴衍点了点头。他看了沈鸢一眼,那一眼很深,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。然后他转过身,走到枯树边解开缰绳,翻身上马,策马走了。马蹄声在清晨的官道上响了几下,很快消失了。
沈鸢站在庙门口,看着裴衍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青禾站在她身后,不敢说话。老刘头从墙根底下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走过来。
“主人,回去吧。天亮了。”
沈鸢点了点头,上了马车。车帘放下来,她靠在车壁上,闭上了眼。马车动了,轮子碾过官道上的碎石,咕噜咕噜的。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根银簪,举到眼前看了看。簪子是银的,很细,很长,簪头雕着一朵兰花,兰花瓣上沾了一点露水,亮晶晶的,像一颗眼泪。她用袖子擦了擦,把簪子插回发髻上。
马车走远了,破庙还站在那里。墙塌了,门倒了,佛像的脸残了。但它还在那里,像一个被人遗忘的老人,坐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看着天亮天黑,看着出生死亡。它不会说话,不会哭,不会笑,但它什么都记得。
沈鸢在马车里睁开眼睛,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。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黄色的光照在田野上,照在官道上,照在马车的顶棚上。她看着那片阳光,眯了一下眼,放下车帘,靠回车壁上。
她的手指摸到腰后那把匕首,凉的。她把它拔出来,拔开,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。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照在刀刃上,刀刃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。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几秒,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腰后。她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,摇了摇,里头还有一点药粉。她拔开塞子,把药粉倒在手心里,凑到嘴边吹了一口气,药粉飞起来,散了。
小瓷瓶空了。她把瓷瓶塞回怀里,拍了拍胸口,确认放好了。
马车进了城,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卖早点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,小孩追着狗跑,狗跑得飞快,小孩追不上,蹲在地上哭。沈鸢听着那些声音,没有掀开车帘。马车在宫门口停了,她下了车,递了令牌,禁军统领看了一眼,放行了。
她走过长长的宫道,走过三道门,回到偏殿。青禾已经把药熬好了,端过来的时候还冒着热气。
“小姐,药好了。”
沈鸢接过药碗,仰头一口气喝了。药还是苦的,苦得她直皱眉。她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,嚼了两下,咽了。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
被子还是凉的。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裴衍的脸。
他瘦了。黑了一些。眼睛底下的青黑比她上次见他的时候更深了。但他还在笑,那笑容很淡,像冬天窗户上快要化的霜。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,想起他说的第一句话,想起他最后一次看她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
窗外有风,吹得梅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钟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很闷,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沈鸢听着那钟声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钟声停了,四周安静了。她睁开眼睛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着刀刃上的自己。
苍白的,瘦削的,眼底下有青黑的影子。她盯着刀刃上的自己看了几秒,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。把手缩进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攥着被子一角,攥得很紧,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,怕它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