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阁的飞鸽传书送到偏殿的时候,沈鸢正在喝药。青禾把竹筒递过来的时候手在抖,竹筒差点掉在地上。沈鸢接过竹筒,拔开塞子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纸条很小,只有一行字,字写得歪歪扭扭的,像是写的时候手也在抖:“秦王起兵,前锋距京城三百里,三日可到。”
沈鸢端着药碗的手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喝。她把药喝完了,放下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条,纸张卷曲发黑,变成灰,落在桌上。她用指尖拨了拨那些灰,灰散了,有些落在桌上,有些飘到了地上。
“秦王终于动手了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。
青禾的脸色白得像纸:“小姐,咱们怎么办?”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院子里的梅树长出了新叶子,嫩绿嫩绿的,在风中摇晃,像是在跳舞。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看着青禾。
“派人通知裴衍。告诉他,秦王已起兵,让他做好准备。”
青禾点了点头,转身跑了出去。
京城是在当天夜里戒严的。皇帝虽然病得下不了床,但耳朵还没聋。秦王起兵的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他正在喝药,听完之后把药碗摔在地上,碗碎成了几瓣,药汁溅了一地。
“逆子!逆子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一把钝刀在玻璃上划。
魏贵妃跪在龙榻前,哭得撕心裂肺,帕子都湿透了:“陛下,秦王这是要造反啊!臣妾愿与陛下共存亡!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东西一闪而过,像是感动,又像是别的什么。他伸出手,拍了拍魏贵妃的肩膀。
“京城防务,交给你了。”
魏贵妃磕了一个头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闷闷的:“臣妾遵旨。”
她站起来,倒退了两步,转身走出了寝殿。走出门的那一刻,她脸上的泪痕还在,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。那笑容很短,像是被风呛住了,但确实是笑了。
京城的大街小巷一夜之间空了。百姓们躲在家里,门窗紧闭,连灯都不敢点。街上只有巡逻的士兵,一队一队的,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,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很大很大的鼓。城门关了,所有城门都关了,连送水的车都进不来。
沈鸢没有出宫。她在偏殿里坐着,面前摊着一张京城防务图,图上用红笔标着禁军的驻防位置。魏贵妃接管京城防务之后,把禁军重新部署了一遍。表面上是为了防秦王,实际上是把忠于皇帝的人全部调离了要害位置,换上了自己的人。
“魏贵妃在玩火。”沈鸢对赶来的陈伯说。陈伯是从暗阁密室里钻出来的,头发乱糟糟的,眼睛红红的,像是好几天没睡了。他站在沈鸢对面,手里捧着一摞密报。
“秦王的前锋离京城还有二百里。裴少帅已经带着西北军往京城赶了,但最快也要五天才能到。”
“五天够了。”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秦王三天就能到。中间有两天的空档,这两天里,魏贵妃会做什么?”
陈伯想了想:“她会打开城门,放秦王进来。”
沈鸢摇头:“不会。她要的不是秦王赢,是两败俱伤。秦王和皇帝打得越惨,她越能渔翁得利。等两边都打得没力气了,她再让三皇子出来收拾残局。到那时候,谁还记得皇帝?谁还记得秦王?”
陈伯的脸色变了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她盯着那片黑暗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看着陈伯。
“让咱们的人盯紧魏贵妃。她的一举一动,我都要知道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消息传到裴衍手里的时候,是第二天清晨。长风把密报递给他,他看了一遍,把纸条塞进靴子里,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。地图上标着秦王军的行军路线、京城的位置、西北军的位置。他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,然后拿起笔,在京城外面画了一个圈。
“我们不去京城。”
长风愣了一下:“少帅,不去京城?那沈小姐——”
“秦王的目标是京城,不是沈鸢。我们直接去打秦王的屁股。他带了主力出来,老巢一定空虚。我们把他的老巢端了,他进退两难,不攻自破。”
长风想了想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传令。
裴衍站在地图前,手里握着那支笔,笔尖悬在京城的位置上,悬了很久。他没有落笔,把笔放下,走出了营帐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
他想起沈鸢。想起她站在破庙门口,看着他,说“谢谢”。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。他闭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,有泥土的味道,有战马粪便的味道。他睁开眼睛,翻身上马,策马往北去了。
消息传到宫里的时候,是第三天。秦王的先锋已经到了城郊,城墙上能看见远处的火光。百姓们更不敢出门了,街上连巡逻的士兵都少了。皇帝躺在龙榻上,听着外头的消息,一句话都没说。魏贵妃坐在御书房里,面前摊着京城防务图,手指在图上一下一下地点着。
“秦王的前锋到了哪里?”
“回娘娘,到了城东二十里外的驿站。”
“让禁军出城迎战。”
“娘娘,禁军只有五千人,秦王的前锋有一万人——”
“我说,让禁军出城迎战。”魏贵妃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那个将领的耳朵里。将领低下头,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沈鸢在偏殿里收到了这条消息,手中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魏贵妃让禁军出城送死。”她对青禾说,“她想消耗禁军的兵力。等禁军打光了,她就只能依靠三皇子的私兵。到那时候,这京城就是她说了算。”
青禾的嘴唇在抖:“小姐,那咱们怎么办?”
沈鸢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远处隐隐约约有火光,像是有人在烧什么东西。她盯着那些火光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看着青禾。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裴衍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等他端了秦王的老巢。秦王后院着火,自然会退兵。秦王一退,魏贵妃的如意算盘就落空了。”
青禾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看到沈鸢的表情,把话咽了回去。沈鸢的表情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但她知道,那潭死水下面,藏着暗流。
沈鸢走回桌前坐下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秦王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秦王”两个字,底下是几行空白。她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:“起兵谋反,前锋抵京。魏贵妃令禁军出城送死。”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裴衍的脸。他在哪?他在做什么?他有没有收到她的信?他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他一定会来。
沈鸢翻了个身,面朝墙,闭上了眼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硌着她的后脑勺,她没有去动。手指上那道旧伤口已经好了,连疤都淡了。她用拇指摸了摸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疤痕,摸到了,滑滑的,像一道干涸的河流。
窗外有风,吹得梅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战鼓声,咚、咚、咚,一声接一声的,像是有很多人在同时敲鼓。沈鸢听着那鼓声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鼓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,像是要把天捅一个窟窿。
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。攥着被子一角,攥得很紧。被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。她听着那鼓声,没有翻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