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接到沈鸢的密报时,正在凉州城外的大营里练兵。长风把竹筒递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对,裴衍看了一眼就知道出事了。他拔开塞子,抽出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沈鸢的笔迹:“秦王起兵,前锋距京城三百里。你那边如何?”他把纸条看了两遍,塞进靴子里,站起来,走出营帐。
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远处的祁连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,山顶的雪白得刺眼。裴衍站在营帐门口,看着那些雪,看了几秒,转身对长风说:“去把王将军、赵将军、李将军叫来。还有——把跟着秦王的那几个也叫来。”
长风愣了一下:“少帅,跟着秦王的那几个,能来吗?”
“就说我要商议军务,抵御突厥。他们不会不来。”
长风去了。半个时辰后,七个将领齐刷刷地坐在了中军大帐里。王将军是裴衍的老部下,跟了他十年,坐在左边第一个。赵将军也是裴衍的人,坐在左边第二个。李将军是中立派,坐在右边第一个。跟着秦王的那四个,坐在右边第二到第五个,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。他们知道裴衍为什么叫他们来,但他们不敢不来。不来,就是心虚。心虚,裴衍当场就能砍了他们。
裴衍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西北边防图。他没有急着说话,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,放下,目光从七个将领脸上一一扫过去。他的目光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了解他的人都看得出来,那潭死水下面藏着暗流。
“秦王起兵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大帐里安静了一瞬。王将军和赵将军早就知道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李将军皱了皱眉,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。跟着秦王的那四个,脸色变了,有的白了,有的青了,有一个手开始抖。
“秦王造反,是死路一条。”裴衍站起来,走到那四个将领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,“你们若跟着他,全家陪葬。若跟着我,保你们荣华富贵。”
坐在右边第二个的刘将军第一个站了起来。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,但声音还算稳:“裴少帅,末将愿意跟随少帅。”
裴衍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刘将军坐下了。
右边第三个的孙将军也站了起来:“末将也愿意。”
第四个,第五个。五个跟着秦王的将领,三个站了起来。剩下的两个低着头,不说话,也不敢动。裴衍看着他们,没有逼他们。他走回主位坐下,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。
“你们两个,回去告诉秦王。就说西北的兵,他带不走。”
那两个将领如蒙大赦,站起来行了个礼,转身要走。裴衍叫住了他们。
“等等。”
两个人的脚步停了,后背僵住了。
“替我带句话给秦王。”裴衍的声音很平静,“就说——裴衍在西北等他。”
两个人应了一声,快步走出了大帐。
王将军等那两个人走远了,才开口:“少帅,那两个回去肯定会添油加醋,秦王不会放过您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裴衍站起来,走到地图前,手指点着西北边境的几个要害位置,“但秦王现在顾不上我。他急着打京城,没空来西北收拾我。等他打完京城,要么赢了,要么输了。赢了,我是他下一个目标;输了,他连自己都保不住,管不了我。”
王将军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
裴衍转过身,看着留在帐中的五个将领。王将军、赵将军、李将军,加上倒戈的三个,一共五个人。五个人手里有将近两万兵马,加上他自己的两万,总共四万。秦王带走了一万,剩下的八千是那两个不肯倒戈的将领手里的。八千对四万,翻不起浪。
“王将军,你带八千人守住凉州,防止突厥趁虚而入。赵将军,你带八千人守住甘州。李将军,你带五千人守住肃州。其余人——”裴衍看着倒戈的那三个,“跟我回京城。”
“少帅,您带多少人回去?”王将军问。
“一万。轻骑,日夜兼程,三天之内必须赶到京城。”
王将军皱了皱眉:“一万对三万,少了点。”
“不少。”裴衍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,折好,塞进竹筒里,封上蜡,递给长风,“送去京城给沈鸢。告诉她,我已稳住西北,半数将领归顺。我带兵回京,三日后到。让她保重。”
长风接过竹筒,转身跑出了大帐。
裴衍站起来,走出营帐。外头的天已经快黑了,西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远处放了一把火。他盯着那片红光看了几秒,翻身上马,策马往南去了。一万精兵跟在他身后,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
消息送到偏殿的时候,已经是第二天傍晚了。青禾把竹筒递给沈鸢,沈鸢拔开塞子,抽出纸条,看了两遍。纸条上的字写得很潦草,像是骑马的时候写的:“已稳住西北,半数将领归顺。我带兵回京,三日后到。你保重。”
沈鸢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条,纸张卷曲发黑,变成灰,落在桌上。她用指尖拨了拨那些灰,灰散了,有些落在桌上,有些飘到了地上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远处隐隐约约有火光,是秦王的军营。火光连成一片,像一条火龙趴在天边。
“三天。”沈鸢低声说,“我等你。”
她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。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裴衍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裴衍”两个字,底下是几行小字,记录着裴衍的身世和暗阁的关系。她在最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稳住西北,半数将领归顺。带兵回京,三日后到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,跟铁匣的钥匙挂在一起。两把钥匙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,像是两片薄铁片在互相敲打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拐弯一直延伸到墙角的那个小洞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裴衍信上的那四个字——“你保重。”他在西北,她在京城。隔着千里路,他让她保重。他说了,她就听。
窗外有风,吹得梅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战鼓声,咚、咚、咚,一声接一声的。沈鸢听着那鼓声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鼓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密。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。攥着被子一角,攥得很紧。被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。苍白的,瘦削的,眼底下有青黑的影子。她盯着刀刃上的自己看了几秒,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。
伸出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颗白子。白子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,滑滑的。她把白子举到眼前,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,照在白子上,白子泛着淡淡的荧光。她盯着那颗白子看了几秒,松开手,白子掉在床上,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,跟之前那些白子滚到了一起。她没有去捡,把手缩进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