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衍的一万精兵是在第四天清晨到达的。比原计划晚了一天,因为路上遇上了暴雨,骑兵在泥水里跑不动,马陷住了,人也陷住了。长风从马上摔下来,磕破了膝盖,走路一瘸一拐的,但没有停下来。裴衍也没有停,他换了三次马,人没换,眼睛里全是血丝,胡子拉碴,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但他在笑。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终于到了。
秦王在城东的军营里接到消息的时候,正在吃早饭。一碗粥,两个馒头,一碟咸菜。他听完探子的汇报,手里的馒头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吃。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万。全是骑兵,裴衍亲自带队。”
秦王放下馒头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。但了解他的人都看得出来,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“一个毛头小子,也敢与本王对抗?”
没有人回答。帐中的将领们低着头,不敢看他。秦王站起来,走出营帐,看着远处的地平线。裴衍的军营在五十里外,看不见,但他能感觉到那支军队的存在,像一根刺扎在肉里,不疼,但硌得慌。
裴衍在当天下午单骑来到秦王阵前。他骑着一匹黑马,没有穿甲胄,只穿了一件灰色的战袍,腰上挂着一把刀。他的马走得很慢,蹄子踩在泥地里,溅起一小片一小片的泥水。长风跟在后面,离了十几步远,手里握着弓,箭搭在弦上,随时准备射出去。
秦王的阵前站着一排弓箭手,箭头对着裴衍。裴衍勒住马,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来,高声道:“秦王殿下,陛下待你不薄,你为何造反?”
秦王从阵中走出来,骑着一匹白马,穿着金色的甲胄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看着裴衍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愤怒,又像是嫉妒。
“魏贵妃祸乱朝纲,本王是在清君侧!”秦王的声音很大,大到能让身后的将士们都听见,“裴衍,你也是先帝的臣子,难道要助纣为虐?”
裴衍没有接他的话。他调转马头,对着秦王军中的将士喊话,声音比秦王更大,大到连最后面的人都听得见:“你们听着!跟着秦王造反,是诛九族的大罪!现在投降,本将军保你们不死!”
秦王军中出现了一阵骚动。有人在交头接耳,有人低着头不说话,有人偷偷地往裴衍那边看了一眼。秦王的脸黑了,他举起手,弓箭手们拉满了弓。
“放箭!”
裴衍早已调转马头,策马跑了。箭矢落在他身后,钉在泥地里,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黑色芦苇。长风跟在他后面,弓还握在手里,但箭没有射出去。
裴衍在西北军中的威望太高了。他在西北待了八年,从一个小兵一步一步爬到了少帅的位置。西北军的每一个将领几乎都是他一手提拔的,每一个士兵都跟他一起喝过酒、挨过冻、打过仗。秦王带出来的那一万人里,有至少一半是裴衍的老部下。他们跟着秦王造反,不是因为他们想反,是因为他们没有选择。
现在裴衍来了。给他们选择的人来了。
当天夜里,裴衍的营帐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。那人穿着黑衣,蒙着面,进来之后摘下面巾,露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。长风差点拔刀,裴衍按住了他的手。
“赵将军。”裴衍的声音很平静。
赵将军是秦王军中的一名偏将,手下管着三千人。他是裴衍的老部下,十年前就跟了裴衍,在西北打了七年的仗,后来被秦王挖走了。他不是因为想走才走的,是因为裴衍让他走的。那时候裴衍对他说:“赵兄,秦王那边缺人,你过去。将来有用。”
赵将军跪了下来,额头贴着地面:“少帅,末将来迟了。”
裴衍扶他起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不迟。你手下有多少人?”
“三千。”
“能带走多少?”
“全部。”
裴衍点了点头,从桌上拿起一张纸,递给赵将军。纸上写着沈鸢通过暗桩送来的名单——秦王军中那些将领可以策反,那些不能;那些人的家人被控制在谁手里;那些人的软肋是什么。赵将军看完,把纸凑到烛火上烧了。
“明天夜里三更,你带人从东南角撤出来。我派人接应。”
赵将军行了个礼,戴上黑巾,消失在夜色中。
消息送到沈鸢手里的时候,是第二天清晨。青禾把竹筒递给她,她拔开塞子,抽出纸条,上面只有一行字,是裴衍的笔迹:“策反三千人,明日动手。你那边如何?”沈鸢看完纸条,凑到烛火上烧了。火苗舔着纸条,纸张卷曲发黑,变成灰,落在桌上。她用指尖拨了拨那些灰,灰散了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亮了,太阳从东边升起来,金黄色的光照在院子里,把梅树的新叶子照得透亮。她盯着那些叶子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走回桌前坐下,铺开一张纸,拿起笔。
她写了一封信,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:“城中粮草尚可供七日。魏贵妃已换掉西城门守将,新来的是她的人。你要快。”写完之后,她把信纸折好,塞进竹筒里,封上蜡,递给青禾。
“送出去。”
青禾接过竹筒,揣进怀里,快步跑了出去。
沈鸢坐在桌前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裴衍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裴衍”两个字,底下是几行小字,记录着裴衍从西北回京的全过程。她在最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策反三千人,明日动手。”
写完之后,她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,跟铁匣的钥匙挂在一起。两把钥匙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
她站起来,走到床边,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裴衍信上的那四个字——“你那边如何?”他在城外,她在城里。隔着几十里路,他问她怎么样。他问了,她就答了。
窗外有风,吹得梅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战鼓声,咚、咚、咚,一声接一声的。沈鸢听着那鼓声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。攥着被子一角,攥得很紧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。苍白的,瘦削的,眼底下有青黑的影子。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把手缩回被子里。
她把被子拉到头顶。被子里又黑又闷,有一股淡淡的霉味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霉味灌进肺里,凉丝丝的。
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钥匙。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钥匙硌得手心生疼,但没有松手。过了一会儿,松开了手,钥匙掉在床上,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。她没有去捡,把手塞回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
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