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旨是在清晨送到的。沈鸢站在偏殿门口,看着传旨太监捧着明黄色的绢帛走进来,阳光照在绢帛上,刺得她眯了一下眼。她跪下来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听着太监念那道她等了很久的旨意。
“沈家‘私设暗阁’罪名不成立,沈砚清无罪释放,沈家家产全部返还。”
沈鸢磕了三个头,站起来,接过圣旨。她的手在抖,圣旨差点掉在地上,她攥紧了,攥得指节发白。青禾站在旁边,眼泪已经下来了,沈鸢没有哭,她看着那道圣旨,看了很久,然后转过身,走进屋里,把圣旨放在桌上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看了一眼,又合上了。她不知道该在上面写什么,写了又有什么用?人出来了才是真的。
大理寺的牢房在地下,要走三十三级台阶才能到。沈鸢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在丈量她爹在里面待了多少天。裴衍跟在她身后,穿着便装,没有带刀。他本来不该来,皇帝刚刚平反沈家,他出现在大理寺门口会让人多想。但他还是来了,站在沈鸢身后,像一堵墙。
铁门开了。
沈砚清从牢房里走出来的时候,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。他抬起手遮了一下,眯着眼站在门口,适应了一会儿,才慢慢放下手。他的头发全白了,不是花白,是雪白,一根黑的都没有。他瘦了很多,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挂在衣架上。走路一瘸一拐的,左腿像是使不上力,每一步都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沈鸢站在那里,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地走过来。她咬着嘴唇,咬得很紧,嘴唇咬出了血,她没有松。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被她憋了回去。她不能哭,哭了爹会更难受。
沈砚清走到她面前,停下来,看着她。他的手伸出来,想摸她的脸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他的手太脏了,指甲里全是泥,手背上还有伤,结了痂,黑红黑红的。
“鸢儿,你瘦了。”他的声音很哑,像是在砂纸上刮过。
沈鸢没有忍住。她扑进父亲的怀里,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哭出了声。不是那种小声的哭,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哭,声音很大,大得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。沈砚清的手悬在半空,犹豫了一下,然后落在她的背上,轻轻拍了拍。
“好了,好了,爹出来了。”
裴衍站在旁边,看着这对父女,眼睛也有点红。他别过脸,假装在看墙上的青苔。长风站在马车旁边,已经把车帘掀开了。裴衍走过来,对沈砚清行了个礼:“沈伯伯,马车准备好了,我送您回去。”
沈砚清抬起头看着裴衍,打量了他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你就是裴衍?谢谢你照顾我女儿。”
裴衍行礼:“沈伯伯,这是应该的。”
沈砚清没有再说什么,被沈鸢扶着上了马车。他的腿不好,上车的时候踩了两下没踩上去,裴衍从后面托了一把,他才上去。沈鸢跟着上了车,车帘放下来,马车动了,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咕噜咕噜的。沈砚清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,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还在微微发抖。沈鸢握住他的手,他的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
“爹,您的腿怎么了?”
“没事,蹲久了,过几天就好了。”沈砚清睁开眼,看着女儿,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很淡,但确实是笑了,“你娘呢?”
“在府里等您。昨天从江南接回来的。”
沈砚清的手猛地抖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。
马车停在沈府门口。门还是那道门,门口的石狮子还是那对石狮子,但门上的漆掉了,石狮子也被人泼了墨,黑一块白一块的,像是长了癣。谢婉宁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素色的褙子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薄薄地扑了一层粉,看起来气色还不错。但她瘦了,瘦了很多,衣裳空荡荡的,风吹过来的时候贴在身上,能看见肋骨的形状。
沈砚清下车的时候,谢婉宁的眼泪就下来了。她没有动,站在那里,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沈砚清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但他没有停。他走到谢婉宁面前,停下来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“夫人,为夫让你受苦了。”
谢婉宁哭着摇头,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:“回来就好。回来就好。”
沈砚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他低着头,肩膀一耸一耸的,哭得很轻,像是在忍着。谢婉宁抱住他,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,哭出了声。两个人站在门口,抱在一起,哭得像两个孩子。
沈鸢站在一旁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没有去擦,让眼泪自己流,流到下巴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裴衍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,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,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。不是不敢,是不忍。他知道她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,哪怕只是几个呼吸的时间。
沈鸢伸手擦掉脸上的泪,指尖碰到了挂在脖子上的三把钥匙,凉的。她攥着钥匙,攥了很久,然后松开手,走上前,扶住母亲的肩膀。
“娘,进屋吧,外头风大。”
谢婉宁点了点头,擦了擦眼泪,扶着沈砚清往屋里走。沈砚清的腿还是一瘸一拐的,但他走得很稳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沈府的门在他们身后慢慢关上了,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,像是有人在叹气。
裴衍站在门外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过身,上了马。长风跟在后面,两人策马走了。马蹄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,很快就远了。
沈鸢站在门里,听着那渐远的马蹄声,没有回头。她知道裴衍走了,她也没有去送。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还有很多事要做,暗阁要重建,家产要收回,父亲的身体要调养,母亲的心结要解开。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。今天,她只想好好守着爹娘。
她转过身,走进正堂。谢婉宁扶着沈砚清坐在椅子上,端了一碗热茶递给他。沈砚清接过茶碗,手还在抖,茶汤洒了一些出来,烫了手背,他没有放下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他皱了皱眉,又喝了一口。
沈鸢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