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在早朝时突然召集群臣,这在大半年里还是头一回。百官们跪在金殿上,面面相觑,谁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龙椅上的皇帝比上次上朝时瘦了一大圈,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像是借来的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不太正常,像是要把最后的力气都用在这一天上。
高德全站在御案旁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。那不是普通的圣旨,是卷起来的,用金带系着,上面盖着先帝的玉玺。百官们看见了,脸色都变了。
先帝遗诏。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湖里,激起了千层浪。裴衍跪在武臣列里,低着头,甲胄还没卸,脸上还有一道没愈合的刀疤。他不知道皇帝要念什么,但他的心跳得很快,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
高德全展开遗诏,念道:“魏贤妃所生之子,乃朕之血脉。此子名裴衍,托付镇国公府抚养。朕驾崩后,着裴衍认祖归宗,封亲王。”
朝堂上炸了。有人倒吸一口凉气,有人手里的笏板掉了,有个老臣当场晕了过去。裴衍不是镇国公的庶子,他是先帝的儿子。那个在西北打了八年仗、手上沾满了敌人鲜血的少帅,是皇子。比当今皇帝小了将近二十岁的皇子。
裴衍跪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,耳朵里嗡嗡地响。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镇国公的儿子,先帝的密诏他看过了,沈鸢告诉过他了。但从遗诏里亲耳听到,从太监的嘴里念出来,当着满朝文武的面——那种感觉完全不一样。他的眼眶红了,红得很厉害,但没有掉泪。
“儿臣领旨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皇帝从龙椅上站起来,所有人都没想到。他已经大半年没有站起来过了。他扶着御案,腿在抖,但他的腰挺得很直,像一把被人掰直了的弓。他亲手从托盘上拿起王冠,走到裴衍面前。
王冠是金的,很沉,上面镶嵌着七颗红宝石,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皇帝把王冠戴在裴衍的头上,手指碰到裴衍的头发时微微抖了一下。
“朕封你为安王,食邑万户。从今天起,你是先帝之子,朕的皇弟。”
裴衍抬起头,看着皇帝。皇帝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丝东西,像是释然。他拍了拍裴衍的肩膀,转身走回龙椅,坐下来的那一刻,他的腿再也撑不住了,整个人陷进了椅子里,像一摊被水泡烂了的泥。
“退朝。”高德全的声音在金殿里回荡。
消息传到沈府的时候,沈鸢正在院子里陪谢婉宁晒太阳。谢婉宁坐在藤椅上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翻到一半搁在膝盖上。沈砚清坐在旁边,手里拄着拐杖,闭着眼,像是在打盹,但嘴角带着笑。青禾从外头跑进来,跑得太快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她扶着门框站稳了,喘着粗气说:“小姐,裴少帅——不,安王——裴衍封安王了!”
沈鸢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,然后放在旁边的石桌上,茶水晃了晃,洒了一些出来。
“先帝的遗诏,说裴少帅是先帝的儿子,认祖归宗了,封了亲王。”青禾的声音很大,大到沈砚清睁开了眼,大到谢婉宁放下了书。
沈鸢看着青禾,看了几秒,然后转过头,看着母亲。谢婉宁也在看她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了然,又像是担忧。
“娘,裴衍是皇子。他封王了。”
谢婉宁放下书,握住女儿的手。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你喜欢他,对吗?”
沈鸢没有否认。她低下头,看着母亲握着自己的手,看着那只瘦削的、布满了青筋的手。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看着院子里的阳光。
夕阳正好。阳光从西边照进来,金黄色的,铺满了整个院子。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。沈砚清拄着拐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,身后的阳光照在他的背上,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。影子很长,一直延伸到沈鸢的脚边。
沈鸢看着父亲的背影,看着他一瘸一拐地走到老槐树下,伸出手摸了摸树干。树干很粗,要两个人才能合抱。树皮上刻着字,是沈鸢小时候刻的——“鸢儿在此。”字已经歪了,树长大了,字也跟着变了形,但还能认出来。
“爹,您慢点。”沈鸢站起来,想去扶他。
沈砚清摆了摆手,没有回头。他站在老槐树下,仰着头,看着满树的叶子。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,哗哗地往下掉,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,落在他佝偻的肩上。
“这棵树,是你娘嫁过来那年种的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一晃二十多年了。”
谢婉宁站起来,走到他身边,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。沈砚清低头看着妻子,笑了笑,那笑容很短,很淡,但很暖。
沈鸢站在台阶上,看着父母并肩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阳光照在他们身上,看着风吹起他们的白发。她突然想哭,但忍住了。她不能哭,爹娘好不容易回家了,她不能哭。
她从脖子上摸出那三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钥匙硌得手心生疼,她没有松手。
她转过身,走进屋里,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裴衍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裴衍”两个字,底下是几行小字,记录着裴衍的身世、平叛、封王。她在最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先帝遗诏公布,认祖归宗,封安王。”写完之后,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
她走回院子里。夕阳还在,父母还在老槐树下站着。沈砚清的手搭在谢婉宁的肩上,谢婉宁的头靠在沈砚清的肩上。两个人都不说话,就那么站着。
沈鸢站在台阶上,看着他们。风吹过来,凉飕飕的。她没有回去加衣服,就那么站着,让风吹着。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,几缕发丝飘在眼前,她抬手别到耳后,手碰到了那根银簪。簪子是银的,很细,很长,簪头雕着一朵兰花。她摸了摸那朵兰花,手指滑过花瓣的边缘。银簪已经旧了,花瓣的边缘磨花了,不那么立体了,但还能看出是一朵兰花。
沈鸢放下手,看着天边的那片夕阳。金红色的,像一块被烧红的铁,慢慢地沉下去,沉到地平线以下。天边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红光,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。天快黑了。
沈砚清转过身,拄着拐杖,慢慢地走回来。经过沈鸢身边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伸出手,拍了拍女儿的肩膀,什么都没说,走进了屋里。
谢婉宁跟在他后面,经过沈鸢身边的时候也停了一下,看了女儿一眼,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。“进屋吧,外头凉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沈鸢点了点头,跟着母亲走进了屋里。
门关上了。院子里空荡荡的,只剩老槐树还在。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落在石桌上,落在藤椅上,落在青禾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茶杯里。茶杯里还有半杯凉茶,叶子飘在水面上,像一艘小小的船。船不动,水也不动,一切都静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