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府的门匾换了新的。旧的被大理寺的人砸了,碎成了几块,扔在门房的角落里,上面还沾着泥。新门匾是沈砚清亲手写的,字迹还跟以前一样,端端正正的,但笔画比从前轻了一些,像是握笔的手没了力气。沈鸢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块门匾,看了很久,青禾在旁边催了好几遍才进去。
府里上下忙成了一锅粥。修缮房屋的工匠进进出出,搬木头的搬木头,和泥的和泥,梯子架在廊下,有人爬上去换瓦。瓦片是新烧的,青灰色的,在阳光下泛着光,像鱼鳞。丫鬟婆子们也回来了,有的在擦家具,有的在晒被子,有的在厨房里忙活,油烟味从后厨飘出来,呛得沈鸢咳嗽了两声。她好久没有闻到这种味道了,在宫里闻了太久霉味和药味,都快忘了烟火气是什么样子的。
谢婉宁坐在正堂的椅子上,手里捧着一碗热茶,茶是今年的新龙井,她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,说今年的茶叶苦了。沈砚清坐在她旁边,手里拄着拐杖,腿搁在矮凳上,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。他的腿还是没好利索,大夫说是蹲久了伤了筋,要养,养多久,不知道。但精神好了很多,脸上有了血色,说话的时候中气也足了。
“鸢儿,你娘的药熬好了没有?”沈砚清朝外头喊了一声。
沈鸢端着一碗药从厨房走出来,药还冒着热气,黑乎乎的,闻着就苦。她走到谢婉宁面前,蹲下来,把药碗递过去。谢婉宁接过药碗,看了女儿一眼,仰头一口气喝了。药苦得她直皱眉,沈鸢从碟子里拿了一颗蜜饯塞进母亲嘴里。谢婉宁嚼了两下,笑了,笑容很淡,像是在春天的阳光里打了个盹。
“娘,您今天气色好多了。”
谢婉宁摸了摸自己的脸,笑了笑:“是吗?可能是回来了,心里踏实了。”
沈鸢蹲在母亲面前,握着她的手,手还是很凉,但比在江南的时候暖了一些。沈砚清看着她们母女,眼眶红了,但没有流泪,伸手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本书翻开,挡住了自己的脸。
裴衍来的时候是下午。他没有带随从,一个人骑马来,穿着一件灰色的锦袍,腰上挂着一块玉佩。进门的时候看见工匠们在换瓦,他抬头看了一眼,笑了笑,绕过地上的砖头走了进来。
“沈伯伯,沈伯母。”他行了个礼。
沈砚清放下书,看着他,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满意,又像是舍不得。裴衍现在是大红人了,先帝的儿子,安亲王,满朝文武见了都要磕头的。但他还是跟以前一样,穿着一件旧袍子,骑着那匹黑马,进门的时候还会被门槛绊一下。
“安王来了。”沈砚清要站起来行礼,裴衍赶紧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沈伯伯,您别动。在家里,没有什么安王。”
沈砚清看着他,看了几秒,点了点头,坐了回去。谢婉宁站起来,要给裴衍倒茶,裴衍接过茶壶自己倒了,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他也觉得今年的龙井苦了。
沈鸢站在廊下,看着裴衍,看着父亲,看着母亲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,照在正堂的地砖上,地砖是新擦的,亮得能照见人影。她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,一场做了很久很久的梦,现在终于醒了。但她心里有一块石头没有落地,不是吊着,是悬着,悬在半空中,上不去也下不来。
裴衍喝完那杯茶,走到廊下,站在沈鸢身边。风从院子里吹过来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两个人并肩站着,没有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沈鸢开口了。
“魏贵妃倒了,文家灭了,秦王幽禁了。可我的心为什么一直跳?”
裴衍转头看着她。她的眉头皱着,不是生气的那种皱,是担心的那种皱,眉心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你太累了。休息几天就好了。”裴衍的声音很轻。
沈鸢摇头,摇得很慢,像是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:“不对。还有一个人没露面——二皇子。”
裴衍愣了一下。二皇子梁元澈,当今皇帝的二弟。这个人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。先帝驾崩的时候他就在了,但从不参与政事,不结党,不营私,每天吃斋念佛,连朝都很少上。魏贵妃掌权的时候他闭门不出,秦王造反的时候他还是闭门不出,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他没关系。但沈鸢知道不是这样的。她看过原书,原书里的二皇子不是省油的灯。他不是不问政事,是在等。等人把路都走死了,等他不用动手就能捡现成的。
“帮我查二皇子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但很硬。
裴衍看着她,眉毛微微皱了一下。他觉得沈鸢多虑了,二皇子那个人他见过几次,瘦得跟竹竿似的,说话声音比蚊子还小,走路都怕踩死蚂蚁。但他没有说不,也不需要说不。他点了点头,伸出手,握了一下沈鸢的手,她手凉凉的,像一块冰。
“好。我让人去查。”
沈鸢把手抽回来,转身走进屋里。谢婉宁还在喝茶,看见女儿进来,放下茶碗。沈鸢走过去,坐在母亲身边,握住了她的手。谢婉宁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像一把没肉的扇子,她握着母亲的手,握得很紧。
“娘,女儿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了。”
谢婉宁看了看女儿,又看了看站在廊下的裴衍,嘴角慢慢翘了起来。她反握住女儿的手没有说话,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沈砚清从书后面探出头来,看看妻子,看看女儿,又看了看廊下的裴衍,皱了皱眉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他翻了两页,翻不下去了,把书放在桌上,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,他也没叫人换。
外头工匠还在换瓦,梯子吱呀吱呀地响。一片旧瓦从屋顶上滑下来,掉在地上碎了,咔嚓一声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沈鸢听见那声脆响,心里猛地缩了一下。她站起来,走到门口,院子里阳光正好,老槐树的叶子还在落,一片一片的,落在石桌上,落在台阶上,落在青禾还没来得及扫的角落里,像是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数日子。安安静静的,好得不像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