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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6章 母亲之死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508 2026-07-04 20:32:26

太医从谢婉宁胸口拔出匕首的时候,血跟着喷了出来,溅了沈鸢一脸。温热的,带着铁锈味,跟她小时候摔破膝盖时舔到的血一样的味道。她的手没有松开,一直握着母亲的手。母亲的手指已经凉了,凉得像冬天院子里的石桌,她握得很紧,想把那点冰凉握热,但握不热。

“沈小姐,臣等无能为力。匕首刺穿心脏……”太医跪在地上,头磕得咚咚响,“公主殿下……准备后事吧。”

沈鸢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声音尖得不像自己的:“不可能!救她!你们是太医!你们怎么能说救不了?救她!”

太医们跪了一地,没人敢抬头。偏殿里很静,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只有沈鸢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,像是在跟天吵架,但天不理她。

谢婉宁的手指动了一下,很轻,像是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。沈鸢低下头,看着母亲。谢婉宁的眼睛慢慢睁开了,目光涣散,在殿内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沈鸢脸上。她想说什么,嘴唇翕动了几下,声音很轻很轻,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
“鸢儿……”

沈鸢把耳朵凑到母亲嘴边,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枕头上,砸在谢婉宁散开的头发上。

“替娘活着……替娘看看这个世道……”谢婉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,像是一根快要断的线,一寸一寸地往下掉,“别哭……娘会在天上看着你……”

沈鸢拼命摇头,摇得像小时候不想喝药那样。眼泪甩得到处都是。她握着母亲的手贴在脸上,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,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的。

“娘,您不能丢下我……您说过要看着我出嫁的……您说过要帮我带孩子的……您骗我……您骗我……”

谢婉宁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窗户上快要化的霜。她的眼睛慢慢闭上了,手指从沈鸢的掌心里滑了出去,像一条鱼从手里溜走,抓不住,再也抓不住了。

沈鸢跪在那里,握着母亲已经冰凉的手,一动不动,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泥塑。她不哭了,眼泪已经流干了,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。殿里的太医们悄悄退了出去,脚步声很轻,轻得像怕踩死蚂蚁。殿门关上了,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,像是什么东西断了。

沈砚清是在谢婉宁断气后冲进来的。他听说了消息,从宴席上赶过来,路走了一半拐杖掉了,他没捡,一瘸一拐地跑,摔了两跤,膝盖磕破了,手也蹭破了皮。他冲进偏殿的时候,看见妻子躺在榻上,脸色白得像纸,嘴角还带着一丝笑,像是在做一个好梦。他站在那里,腿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裴衍眼疾手快,一把扶住了他。

“婉宁……婉宁……”沈砚清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叫一个睡着的人起床。他伸出手想去摸妻子的脸,手伸到一半停在半空,不敢碰。那只手抖得厉害,像风中的枯叶。

裴衍扶着沈砚清,看着沈鸢。她跪在那里,背对着所有人,肩膀不抖了,也不哭了。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,什么话都说不出来。能说什么?节哀?节什么哀?她娘死了,他让她节哀?他说不出口。

“送沈伯伯回府。”裴衍对长风说。

长风走过来扶沈砚清,沈砚清没有反抗,被人架着走出了偏殿。他的拐杖丢在了来时的路上,被人捡了回来,递到他手里。他握着拐杖,一瘸一拐地往前走,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,仰起头看着天。天上有月亮,惨白惨白的,像一张死人的脸。他看着那轮月亮,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继续走。拐杖拄在石板上,笃、笃、笃,声音很慢,像是在丈量余生。

偏殿里只剩沈鸢和谢婉宁,还有站在门口的裴衍。沈鸢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,理了理被角,理得很仔细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然后站起来,腿已经麻了,晃了一下,扶住床沿站稳了。从怀里掏出那枚赤金凤钗,插回母亲发髻上。凤钗很凉,插进头发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什么东西碎了。

“娘,您歇着吧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经过裴衍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,脚步也没有停,一直走出了偏殿。

走廊里的风吹过来,冷,她打了个哆嗦,但没有停下脚步。凤钗被她插回了母亲头上,她的头发散了也不在乎。青禾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件披风,想给她披上。沈鸢推开,没有接,继续走。

沈府已经乱了。丫鬟婆子们在哭,哭声从各个角落传出来,混在一起,像一首走了调的哀歌。沈鸢走进正堂的时候,沈砚清坐在椅子上,手里握着那根拐杖,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沈鸢走过去,跪在父亲面前,把头埋在他的膝盖上。

“爹,娘走了。”

沈砚清的手放在女儿的头上,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轻轻抚摸着。他没有说话,也说不出话。喉结上下滚动着,像是在吞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。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沈鸢的头发上。

丧事是裴衍帮着操办的。他让人去订了最好的棺材,去请了最好的僧道,去置办了最好的纸扎。灵堂设在沈府正堂,白布从屋顶垂下来,像一道道瀑布。谢婉宁的遗体被移入棺中,身上穿着那件大红色的公主朝服。沈鸢亲手把那枚赤金凤钗插回母亲发髻上,手指碰到母亲的脸颊时,凉的,硬了,像一块玉。

沈鸢跪在灵前,一动不动。青禾端了饭来,她不吃;端了水来,她不喝。沈砚清坐在旁边,也是一动不动的。父女俩像两尊被人摆在灵堂里的石像,守着那口棺材,守着棺材里的人。

裴衍站在门口,看着沈鸢的背影。从沈鸢的背影里看到了什么东西已经断了,不是骨头,是比骨头更结实的东西。也许是心,也许是魂,也许是人活下去的那口气。

“沈鸢,节哀。”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,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动什么。

沈鸢没有回答。她跪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,外表看着还是完整的,里头已经空了。白布被风吹得飘起来,遮住了她的脸,又飘开了。她的脸上没有泪,眼睛干得像两口枯井,井底映着棺材里母亲的脸。

僧人在念经,声音嗡嗡的,像一群蜜蜂在飞。木鱼敲得很有节奏,笃、笃、笃,像有人在敲门。但门不会开了,里面的人不会再应了。纸钱烧了一堆又一堆,灰烬飘起来,像一群黑色的蝴蝶,飞了一圈又一圈,落在沈鸢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、膝盖上。她没有拍,让灰烬落着。

夜深了,僧道散了,帮忙的人也散了。灵堂里只剩沈鸢一人,沈砚清被抬回了房间。他撑不住了,腿肿得跟水桶似的,人也发起了烧。沈鸢让他回去,他不想走,被硬架着走的。

沈鸢跪在灵前,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。烛火跳了两下,刀刃上的脸忽明忽暗。她把匕首放在膝盖上,从脖子上摸出那三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

钥匙硌得手心生疼,她没有松手。

窗外有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闷闷的。沈鸢听着那三声更响,没有翻身——她没躺着,她跪着。

把钥匙塞回衣领里,伸手拿起放在膝盖上的匕首,插回鞘里,塞进袖中。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。手上有干了的血迹,她娘的血,已经变成了褐色,像一块块胎记。抠了抠没抠掉;用牙咬了咬还是没抠掉。她盯着那些血迹看了几秒,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
站了很久,腿已经没知觉了,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月光涌进来,照在棺材上,棺材是黑色的,黑得发亮,像一面镜子。她从棺材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的脸,苍白的,瘦削的,眼底下青黑一片,像一具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尸体。

关上窗户,转身走到棺前,伸手摸了摸棺盖。木头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手指从棺盖上滑过,摸到棺盖与棺身的接缝处,接缝很细,几乎摸不到,但她摸到了。

那一道接缝,就是她娘在的地方和她娘不在的地方的分界线。

她把手收回来。弹掉袖口上落的灰。灰飞了,落在棺材上,跟棺材的颜色混在一起。分不清了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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