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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8章 七天七夜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1950 2026-07-04 20:32:26

第一天,沈鸢跪在灵前,一动不动。青禾端了粥来,跪在她身边,碗举过头顶,说小姐您吃一口吧。沈鸢没有说话,也没有看她。粥凉了,青禾端走,又端了一碗热来,又凉了,又端走。来来回回七趟,沈鸢一口没吃。青禾跪在门口哭了,哭得很小声,怕吵到小姐,但眼泪止不住,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
第二天,沈砚清从病床上挣扎着爬起来,拄着拐杖走到灵堂门口。他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片刻,没有进去。他知道进去也没用,他说的话女儿不会听,就像当年她娘说的话他也没听。他转过身,一瘸一拐地走了回去。拐杖拄在石板上,笃、笃、笃,声音很慢,像是在丈量余生。

裴衍是第二天下午来的。他从宫里出来,甲胄还没卸,直接就来了沈府。走到灵堂门口停下来,没有进去,站在门槛外面,像一棵被人种在那里的树。青禾端着饭碗从厨房出来,看见裴衍愣了一下。裴衍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碗,说饭送进去了吗,青禾摇头,说小姐不吃。裴衍说把碗给我。青禾把碗递过去,裴衍端着碗在门口站了片刻,把碗放在门槛上,敲了三下门,说饭在门口,饿了就吃。里面没有声音。裴衍没有再说第二遍,退后两步,靠在廊柱上,抱着刀,不走了。

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。沈鸢跪在灵前,膝盖已经从紫变成了黑。她没有动,看着母亲的棺材,看着棺材前面那张画像——礼部的画师画的,长平公主朝服像,凤冠霞帔,端庄肃穆。但沈鸢觉得不像。她娘不是那样的,她娘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,她娘喝药会皱眉头,她娘晒了太阳脸上会有红晕。不像,一点都不像。

第六天,沈鸢开始出现幻觉。她看见母亲坐在棺材盖上,穿着那件素色的旧褙子,头发用银簪挽着,手里拿着一本书,书翻到一半搁在膝盖上,抬起头看着她笑,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窗户上快要化的霜。沈鸢伸出手想去抓,手穿过了母亲的身体,什么都没有抓到。母亲消失了,棺材盖上空空荡荡的,只有一层灰。

她的手停在半空中,看着手指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
第六天夜里,沈鸢突然开口说话了。声音很哑,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生锈的刀,在石头上磨了一下。娘,您说的对,这个世道不让人好好活。但女儿偏要活,不仅要活,还要让那些不想让女儿活的人,死。

第七天,沈鸢站起来了。跪了七天七夜,膝盖已经没了知觉,站起来的瞬间眼前一黑,差点栽倒,扶住棺材板才站稳。站了一会儿,等眼前的光慢慢回来,等腿上的血慢慢流通,等那钻心的疼从膝盖蔓延到全身。疼了才好,疼了才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
她的眼神变了。不再是空洞的、迷茫的、失去母亲后不知道该往哪去的孩子的眼神。那双眼睛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铁器,碰一下就能粘掉一层皮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手上的血迹早就洗掉了,但她觉得那些血还在,渗进了皮肤里,渗进了骨头里,永远都洗不掉了。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,攥得指节咯咯响。

灵堂的门开了。

裴衍站在门外,还穿着那身甲胄,甲胄上的血迹干了,变成褐色的,一块一块的。他瘦了很多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胡子拉碴,眼圈发黑。那把刀还抱在怀里,抱了七天,手都没松开过。他看见沈鸢出来,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窗户上快要化的霜,但确实是笑了。

“你回去吧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。

裴衍看着她,没有动。“我不走。”

沈鸢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去,从那些胡子、那些黑眼圈、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甲胄上扫过去。她想起了他站在破庙外的那一夜,想起了他站在灵堂外的这七天。他总是在门外,总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站着,像一堵墙,替她挡着风,替她挡着人,替她挡着这个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的世道。

“好。”沈鸢说了一个字。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但裴衍听见了。他听见了,笑了一下。

青禾从厨房端了粥出来,看见沈鸢站在门口,眼泪刷地就下来了。她把粥碗递过去,手抖得厉害,碗里的粥洒了一些,烫了手背,她没有缩手。

“小姐,您七天没吃了……”

沈鸢接过粥碗,低头看着那碗粥。粥是白米粥,稠稠的,冒着热气。她端起来,吹了吹,喝了一口。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疼,像是吞了一把碎玻璃。她又喝了一口,又咽了,疼得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,但没有掉下来。她继续喝,一口接一口的,疼也要喝。她得活着,活着才能替她娘报仇。

沈砚清从里屋走出来,拄着拐杖,一瘸一拐的。他走到沈鸢面前,伸出手,摸了摸女儿的头。他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像一把没肉的扇子。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,轻轻抚摸着。

“你娘走了,你还有爹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
沈鸢抬起头看着父亲,父亲老了,头发全白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她看着父亲,看了很久,然后点了点头。把粥碗递给青禾,扶住父亲的手臂,扶着他走回屋里。

裴衍站在院子里,看着沈鸢扶着沈砚清一步一步走远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。
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虎口上全是老茧。他这双手杀过人,杀过很多人,在西北杀了八年,回来之后又杀了不少。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想杀人。不是为了朝廷,不是为了天下,是为了她。

长风从角门进来,走到裴衍身边,低声说殿下,二皇子那边有动静了。

裴衍的目光从回廊尽头收回来,冷了下来。“说。”

长风压低声音说了几句,裴衍的脸沉了下去,转身走出了沈府。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几下,很快被风吹散了。

青禾站在灵堂门口,看着裴衍的背影消失在巷口,又看了看碗里剩下的半碗粥。沈鸢喝了半碗,剩了半碗。青禾端起碗,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。粥已经凉了,但还能喝,甜的。她蹲下来,把碗放在台阶上,眼泪又掉了。

她哭了一会儿,擦干眼泪,站起来。她在沈府还要干很多活,没时间哭太久。

灵堂里的白布被风吹得飘起来,从门口飘出来,像一只手在向谁招手。烛火扑闪了几下,没有灭。白布又飘了回去,搭在棺材上,像母亲的手臂搂着孩子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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