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的葬礼结束后,沈鸢在暗阁密室里坐了很久。密室里的油灯没点,只有气窗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照在地上,惨白惨白的,像铺了一层盐。陈伯站在门口,不敢进去,也不敢走。沈鸢从灵堂出来之后就没说过一句话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没有光,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。但他知道她不是躯壳,躯壳不会主动走到密室来,躯壳不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。她在想事情,在想一件很大的事情。
“陈伯。”沈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,哑,像是很久没喝过水。
“在。”
“动用所有暗桩,查刺客的来历。我要知道是谁杀了我娘。”
陈伯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,沈鸢又叫住了他。
“所有暗桩。包括休眠的那些。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陈伯听得出来,那潭死水下面藏着暗流,很急很猛的暗流,“告诉他们,这是暗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任务。查不出来,暗阁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”
陈伯的后背凉了一下。他在暗阁干了三十年,从谢家老太爷那一辈就开始干,从来没见过沈鸢用这种语气说话。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比愤怒和悲伤更可怕的东西——她把所有的一切都押在了这件事上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暗阁的暗桩在三天之内全部激活。天司负责查令牌的来历,地司负责查刺客的身份背景,人司负责查资金流向和幕后主使的线索。五百个暗桩像一台被重新启动的机器,每个齿轮都在转,每根轴都在动。消息从四面八方涌进暗阁密室,陈伯每天整理到半夜,第二天一早又捧着一摞新卷宗出现在沈鸢面前。
第一份有价值的线索是令牌的铸造来源。天司的暗桩跑了七家铁匠铺、三家兵器作坊、两家官方铸币局,最后在城东一家不起眼的铜器店里找到了答案。老板姓马,干了大半辈子铜活,一看令牌就说这不是民间能造的东西。他说这种铜的配比是官方的秘方,民间不知道比例,造出来的颜色不对。这种令牌全国只有三家能造:兵部、内务府、以及二皇子的私人作坊。
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敲得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数拍子。“兵部和内务府,查。”
陈伯查了兵部的账目。兵部的官员还算配合——沈家现在有长平公主这道护身符,没人敢不配合。兵部近半年没有铸造过这种令牌,上一次铸造还是去年的事,全都有案可查,令牌的流向一清二楚,都在边关将领手里,没有流向京城。
内务府的账目就复杂多了。陈伯翻了三天三夜的旧档,眼睛都快翻瞎了,才在内务府永安二十七年的账册里找到了一条记录。那条记录写得很不起眼,夹在一堆日常开销里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——“永安二十七年三月,二皇子府以‘王府侍卫换防’为由,领令牌五十枚。内务府核查无误,准。皇帝手谕存档第肆佰叁拾柒号。”
沈鸢看着那条记录,看了很久。手指从桌上收回来,交叠放在膝盖上,攥得很紧,指甲嵌进掌心里,疼。她把手松开,掌心出现了几个深深的指甲印,红红的,像月牙。
“二皇子有没有领过这种令牌?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。
陈伯把那条记录指给她看:“有。三个月前,领了五十枚。”
密室安静了。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。沈鸢的目光钉在“二皇子”那三个字上,像是要把那三个字从纸上剜下来。
“二皇子。梁元澈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。但她叫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跟以前不一样了,不是客气,不是试探,是一种像是在确认猎物的位置之后准备下刀的语气。
“我娘和你无冤无仇,你为什么要杀她?”
裴衍站在她身后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肩膀很窄,窄得像是撑不起身上那件褙子。但她坐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插在石头里的剑,风吹不动,雨打不动。
“也许是为了皇位。”裴衍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沈鸢转过身看着他。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,看着墙上那幅暗阁势力分布图。图上红点密布,像是满天星星。她的手指从“二皇子”那三个字上慢慢移开,移到地图上二皇子府的位置,停了一下,然后用力按了下去,指甲在纸上掐出一个印子,像是要把那个点戳穿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桌前坐下,铺开一张新纸,提起笔。笔尖悬在纸上半天,没有落下去,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写。想了很久,终于落笔了,写得很慢,一笔一划地写,像是在刻字,不是在写字。“二皇子,梁元澈。杀母仇人。”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,折了两折,塞进抽屉里。抽屉里有厚厚一摞这样的纸条,从她接手暗阁的那天起一直到今天。她伸手摸了摸最上面那张,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,手停了一下。
陈伯站在门口,看着沈鸢的背影,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。他老了,头发全白了,背也驼了,帮不了太多忙了。但他还能做一件事——活着。活着看沈鸢把仇报了。他转过身,走出密室,轻轻带上了门。
裴衍站在密室的角落里,看着沈鸢。她没有哭,没有笑,什么表情都没有,就坐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。但他知道石头也会碎,只是碎了之后不会喊疼,碎了之后还是石头,只是更小了,更碎了,碎成粉末,风一吹就散了。他不想让她散。
“二皇子的事,交给我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。他的命,是我的。”
裴衍没有再说什么。走到沈鸢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,手很凉,凉得像一块冰。他握得很紧,像是要把自己身上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渡给她。她没有挣开,也没有回握,就那么让他握着,低着头看着他的手。
她的手心里还有指甲印,月牙形的,红红的。他看见了,没有说话。窗外有风,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。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夫的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闷闷的。密室里的两个人听着那三声更响,都没有动。打更声停了,夜更静了。
沈鸢把手从裴衍的掌心里抽出来,站起来,走到密室角落,打开那只铁箱子。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排铁匣,每一个匣子上都贴着标签。她的手指从那些标签上滑过去,找到标着“二皇子”的那个匣子,抽出来,打开。匣子里只有几张纸,记录着二皇子的出生年月、生母身份、封王时间、府邸地址。那些年暗阁一直没有把二皇子作为重点目标,因为他太安静了,安静得像是从来不存在一样。现在不一样了。她要让他知道,被忽视的人盯上是什么感觉。
沈鸢把铁匣合上,放回箱子里,锁好。三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钥匙硌得手心生疼。她把钥匙塞回衣领里,拍了拍胸口,转身看着裴衍。
“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盯住二皇子府。他的一举一动,我要知道。”
裴衍点了点头,转身走出了密室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,很快就远了。沈鸢一个人站在密室里,油灯烧了半宿,灯油快干了,火苗一跳一跳的。她没有去添油,看着火苗越跳越低,越跳越暗,最后噗的一声灭了,又黑了下来。她在黑暗中站着,没有动,站了很久,才慢慢走出密室。
锁好铁门,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,咔嗒一声。她把钥匙揣进怀里,走进院子。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远处拉了一道纱帘。老槐树的叶子快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晨风中摇晃,像是在招手。
她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。叶子黄了,干得发脆,两个手指一捏就碎了。碎末从指缝间漏下去,落在风里,散了。松开手让碎末飘走。天亮了,风停了一瞬,又吹起来了。不是那种能把树连根拔起的风,是那种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风,不猛,但让人冷到发抖。她站在风口里没有回去加衣服。
青禾从厨房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看见沈鸢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,走过去把粥递过去。沈鸢接过粥碗,低头看着那碗粥——白米粥,稠稠的,冒着热气,跟她七天前喝的那碗一样。她端起碗吹了吹,喝了一口,咽下去了;又喝了一口,又咽下去了。喝了大半碗停下来,把碗还给青禾。
“小姐,还要吗?”
沈鸢摇了摇头,走回屋里。门关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