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阁策反二皇子府的管事,用了整整九天。那管事姓孙,在二皇子府管了十二年账目,经手的银票能铺满整个沈府。他不是贪财的人,暗阁用银子砸了他十天,他纹丝不动。但他有个毛病,好色。暗阁在城南找了个花魁,花了三天功夫,从他嘴里掏出了暗杀令的线索。花魁说他喝醉了酒哭着说殿下要杀一个公主,公主碍了殿下的事。
陈伯循着那条线索查了六天,昨夜终于拿到了那份暗杀令的抄本。沈鸢站在密室里,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,明暗各半。陈伯从铁匣里抽出那张纸,双手捧着递过去,手在抖,纸也在抖。沈鸢接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,她的手也开始抖了。
“长平公主谢婉宁,先帝余孽,杀之。”
字迹很端正,一笔一划,像是刻出来的。落款处盖着二皇子的私章,鲜红的,在泛黄的纸面上格外刺眼,像一滴凝固的血。沈鸢盯着那滴血看了很久,久到油灯的灯芯烧短了一截,火苗跳了两下,灭了又重新燃起来。她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摸,指尖碰到了那枚红章,凹凸不平的,像是摸到了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。
“二皇子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。但她叫这个名字的时候,语气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,不是愤怒,不是悲伤,是一种比愤怒和悲伤都更冷的东西,冷到骨子里。
裴衍站在她身后,看着那张纸,沉默了片刻。他在分析二皇子的动机,声音不大,一字一句,像是在推导一道有标准答案的算术题。
“你娘是先帝长女。论血脉,她比今上正统。先帝驾崩后,皇位本该传给皇子,但你娘是先帝长女,虽然被废,但血脉摆在那里。有心人若拿这个做文章,今上的皇位就不稳了。二皇子若想争皇位,必须先除掉你娘这个先帝正统。你娘死了,先帝那一脉就断了。”
沈鸢没有说话。她把那张纸折好,塞进袖子里,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暗阁势力分布图。她的目光从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中找到了二皇子府的位置,停了一下,然后从墙上取下了分布图,卷好,塞进铁箱子里。她不再需要那张图了,她要杀的人只有一个,不需要地图。
“二皇子要皇位,我不管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杀了我娘,我就要他的命。”
裴衍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她很瘦,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,但她站在那里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被人从灰烬里捡起来的刀,刀刃还卷着,但刀没断,磨一磨还能用。
“我帮你。”裴衍说。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,从他的眼睛、他的眉毛、他下巴上那道还没好的刀疤上扫过去。她想说不用,但没说出口。她需要他,就像刀需要磨刀石,就像人需要空气,就像死人需要棺材。她需要他站在她身后,替她挡着那些她挡不住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沈鸢说了一个字。
沈鸢拿着那份暗杀令的抄本,走出密室,穿过回廊,走到灵堂。灵堂里的白布还没有撤,被风吹得飘起来,像母亲的手在向她招手。母亲的灵位摆在供桌上,前面放着香炉和供果,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,只剩几根光秃秃的香脚。
沈鸢跪下来,把暗杀令的抄本放在灵位前。她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,疼了一下——上次跪了七天七夜,膝盖还没好利索,青紫还没褪尽,一碰就疼。但她没有起来,笔直地跪着。
“娘,女儿查到了。”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灵堂里回响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在学她说话,“杀您的人,是二皇子梁元澈。女儿发誓,一定会让他血债血偿,不死不休。”
沈鸢磕了三个头,额头撞在地上,咚咚咚三声。磕完第三个,她没有起来,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,身体在微微发抖。血从额头上渗出来,洇在地上,像一朵小小的梅花。她趴在那里,没有出声,肩膀在抖。不是哭,是恨,恨到骨头里。
裴衍站在灵堂门口,看着她趴在地上颤抖的背影,没有进去。他靠在门框上,抱着刀,像一堵墙,替她挡着风,挡着人,挡着这个什么都能干得出来的世道。
风从门口灌进来,吹得白布猎猎作响。供桌上的香灰被吹起来,飘在空中,像一群灰色的蝴蝶。沈鸢从地上爬起来,额头上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。她没有擦,把灵位前的那张纸拿起来,折好,塞进袖子里。
站起来,转过身,朝门口走去。经过裴衍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,脚步也没有停,一直走出了灵堂。裴衍跟在她身后,脚步声很轻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一个人在丈量自己的影子。
沈鸢走进自己的房间,关上门。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。额头上还在渗血,血珠顺着鼻梁往下淌,在鼻尖停了一下,然后滴了下去,落在刀刃上,啪的一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她把匕首举到眼前,看着刀刃上那滴血,看着血慢慢地往下滑,滑过刀刃,滑过刀尖,滴在地上。
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从脖子上摸出那三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钥匙硌得手心生疼,她没有松手。手缩进袖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,闭上了眼睛。枕头底下那把匕首凉意透过枕头,渗进后脑勺,她没有动。她喜欢这种凉,凉的才能让她记住,她不能暖,暖了就忘了疼,疼才能记住,记住才能报仇。
沈鸢睁开眼睛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着刀刃。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,褐色的,像一块胎记。她把刀刃贴在手背上,凉的。她把匕首放在枕头边上,没有插回鞘里,就那么放着。月光从窗户纸的缝隙里钻进来,照在匕首上,匕首反射出一道冷冷的光,在墙上晃了一下,像一个信号。
窗外有风,吹得老槐树的枝丫吱吱响。沈鸢听着吱吱声,想到了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。替娘活着,替娘看看这个世道。她在替母亲看,看到的是仇人的脸。
娘说别哭,她没哭。娘说替她活着,她就活着。娘说要替她看看这个世道,她就睁大眼睛看。她看到二皇子在笑,看到他在佛堂里捻着佛珠笑,笑得很温和,很虔诚,像一个得道的高僧。但他手上沾着她娘的血。
沈鸢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钥匙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没有松手,就那么攥着。过了一会儿松开了手,钥匙掉在床上,弹了两下,滚到了墙角,跟那些白子滚到了一起。她没有去捡,把手塞回被子里,蜷了蜷身体,把自己缩成一团。攥着被子一角,攥得很紧,被子已经被她攥出了褶子,皱巴巴的,像一张被人揉过的脸。她没有松开。
窗外的风停了,老槐树不响了。沈鸢听着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,很稳,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路,脚步声不紧不慢,不慌不忙。那个人走了很久,走了很远,走到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但她知道,那个人不是她。她是那个躺在床上的人,听着别人走远,自己一步都没动。不是不想动,是在等。
等天亮了,等伤口结痂了,等刀磨快了,等时候到了。她就会动。动起来的时候,天会变。
沈鸢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屋顶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裂缝像一道闪电劈在黑暗中,把天劈成了两半。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,攥着被子一角,攥得很紧。
窗外的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沈鸢看着那道光,眼睛一眨不眨。嘴角微微翘了起来,不是笑,是刀出鞘前的那一瞬。刀还没见血,但已经有人在发抖了。不是她在抖,是刀在抖,等得太久了,快等不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