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皇子府的书房在地下,比暗阁的密室还要深。没有窗户,四面都是石壁,只有头顶一盏油灯吊着,光晕昏黄,照得人影模糊。二皇子坐在桌前,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朝堂势力图,图上用朱砂标满了红圈。他的手指在图上慢慢移动,从京城移到江南,从江南移到西北,从西北移到西南。每移动一寸,就有一个名字从他的嘴里念出来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念经。
“兵部侍郎,换成了我的人。户部左侍郎,也是我的人。大理寺少卿,还在犹豫,但快了。”他的手指停在京城的位置上,在皇宫那个点按了一下,像是要把那个点按进纸里去,“皇兄的病撑不了多久了。他一死,朝堂就是我的。”
站在他身后的幕僚周先生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他跟着二皇子十三年了,从二皇子还是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了。他见过二皇子笑,见过二皇子怒,见过二皇子在佛堂里一跪就是三天三夜,见过二皇子在书房里一坐就是一天一夜。但他从来没见过二皇子的眼睛里有光,从来没有。那双眼睛永远是黑的,深不见底的黑,像是两口被人填了土的枯井。
“殿下,长平公主的事,沈家在查。”周先生小心翼翼地开口。
二皇子的手指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在图上移动,从京城移到江南。谢婉宁,先帝长女,一个不该出生的人。先帝不该把她生下来,生下来就该掐死,掐不死就该让她死在冷宫里。可她没死,先帝把她送出了宫,让她活了四十多年,让她生了沈鸢,让她的女儿继承了暗阁。一个错误,延续了四十多年,现在终于被纠正了。但纠正错误的人,不能留下痕迹。
“沈鸢查不到我头上。”二皇子的声音很平静,“令牌是假的,刺客是死的,死无对证。”
“可是殿下,暗阁的手段——”
“暗阁再强,也是人。”二皇子打断他,抬起头看着周先生,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,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,“人就会死。沈鸢也是人。”
周先生打了个哆嗦,没有再说话。二皇子低下头,继续看那张地图。朱砂在纸面上未干透,被他手指蹭过的地方留下几道红印,像是被人划破的伤口。
沈鸢在暗阁密室里铺开了另一张地图。不是朝堂势力图,是二皇子府的人物关系图。图上画着二皇子、他的幕僚、他的管家、他的侍卫、他的厨子、他的马夫、他府里每一个丫鬟婆子。名字密密麻麻的,像一群蚂蚁爬在白纸上。
陈伯站在旁边,手里捧着一摞卷宗,一页一页地翻。暗阁调出了二皇子近十年的所有记录。他见过谁,说过什么话,写过什么信,去过什么地方,吃过什么东西,连他每天在佛堂里念了多久的经,都记录在案。十年的记录,堆了满满一桌。
“二皇子表面上沉迷佛学,实则一直在暗中收买朝臣、结交边将、囤积粮草。他在江南有三处秘密粮仓,存粮够五万大军吃半年。他在西北勾结了三个将领,都是手握实权的人。他在京城收买了十七个官员,从六部到御史台,遍布各个衙门。”陈伯翻着卷宗,声音越来越低,“他的势力比太子和秦王加起来都大。”
沈鸢看着人物关系图上二皇子那个名字,看了很久。他装得太好了。吃斋念佛,不问世事,连朝都不怎么上。谁能想到一个天天念经的人,手伸得比谁都长?她娘死了,他还在念经。
沈鸢的手指在二皇子那个名字上重重地点了一下,指甲掐进纸里,掐出一个洞,从洞里看见了下面的桌板,桌板上有木纹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
“二皇子杀我娘,不只是为了皇位。他一定还有更深的目的。”沈鸢的声音很平静,“他要让先帝的血脉彻底断绝,然后自己以先帝唯一血脉的名义篡位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:“可二皇子不是先帝的儿子吗?”
“他是,但他不是唯一的。”沈鸢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,“我娘是先帝长女,论血脉比他更正统。只要我娘活着,他就不能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。我娘死了,先帝那一脉就断了。剩下的皇子,都是今上的儿子,不是先帝的。今上病得快死了,他的儿子们要么废了,要么死了,要么被贬了。二皇子是先帝仅存的成年子嗣,朝中那些老臣,会怎么选?”
陈伯的后背凉了。
裴衍是当天夜里过来的。他带来了新的情报:二皇子在西北结交的三个将领中,有两个已经明确表示支持他夺嫡。有一个在犹豫,但二皇子手里握着他的把柄,不怕他不从。
“二皇子不只是要皇位。”裴衍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,“他要颠覆整个皇权体系。他恨梁家,可能和你娘的身世有关。”
沈鸢抬起头看着他,目光里有一丝东西一闪而过。她想起她娘临终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替娘活着,替娘看看这个世道。”这个世道是怎么回事?是二皇子要颠覆的世道,还是她娘想让她看清楚的世道?
沈鸢把人物关系图从墙上取下来,卷好,塞进铁箱子里。转过身看着裴衍。“他想拉整个皇权下水。那我就让他先下水。”
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二皇子那一页。上面写着“二皇子”三个字,底下是几行小字,记录着暗阁最近查到的二皇子的势力范围。她在最下面新写了一行字:“杀母真凶。要颠覆皇权。必杀之。”
写完之后把本子合上,塞回抽屉里,锁好。钥匙拔下来揣进怀里,跟铁匣的钥匙挂在一起。四把钥匙碰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
“陈伯,把二皇子在江南的三处秘密粮仓的位置报给当地官府。不用署名,让粮仓暴露就行。”
陈伯点头。
“裴衍,西北那三个将领,你能动几个?”
裴衍想了想:“两个。剩下那个,握个把柄,也能动。”
“动手吧。”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。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。她盯着那些枝丫看了几秒,关上窗户,转身看着密室里的人。
“二皇子以为他布了一个局,把所有人都装进去了。他不知道,这个局里还有一个人——我。”沈鸢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,“他杀我娘的时候,就已经把自己装进了棺材。棺材板是他自己钉上的。”
窗外起了风,吹得窗户纸扑扑响。烛火晃了一下,沈鸢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,从一道变成两道,又从两道合回一道。影子很黑,黑得像一团墨,贴在墙上怎么也擦不掉。她盯着那团影子看了几秒,影子也在看她。她伸出手,影子也伸出手,两根手指贴在一起,凉的。收回手,影子也收回手,那团墨还在墙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