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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3章 第一滴血

逆行婚礼 迎风者 2070 2026-07-04 20:32:26

刘先生死在二皇子府的书房里,死的时候手里还端着茶碗。茶是今年新上的龙井,碧绿的茶汤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洇在衣领上,像一块洗不掉的胎记。他的眼睛睁得很大,瞪着屋顶,屋顶上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裂缝,从房梁延伸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七窍流出的血已经干了,黑红色的,糊在脸上,像一张被人画坏了的脸谱。二皇子站在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的尸体,看了很久,久到身后的暗卫统领以为他睡着了。

“查。”二皇子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是谁动的手。”

暗卫统领跪下来,额头贴着地面,声音在发抖:“属下已经查过了,全府上下都查遍了,没有发现可疑的人。给刘先生泡茶的那个茶艺师是三个月前招进来的,底细清白的,祖籍江南,三代务农——”

“茶艺师呢?”

“死了。服毒自尽的,跟刘先生前后脚。属下查了她的住处,什么都没有,连一件换洗的衣裳都没有。像是……像是根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。”

二皇子沉默了片刻。他转过身,走回桌前坐下,拿起桌上那份没批完的公文,继续批。笔拿在手里,悬在纸面上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

“暗阁。”二皇子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刘先生跟了他十三年,从他还是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了。二皇子的每一步棋,都有刘先生的影子。现在影子没了,只剩他自己了,孤零零的,像一棵被人砍光了枝丫的树。

消息传到暗阁密室的时候,是当天夜里。陈伯把密报递给沈鸢,手在抖,不是怕,是激动。暗阁已经很久没有杀过人了,暗桩们手生了,但心没生,刀钝了,磨一磨还能用。

沈鸢接过密报,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纸上的字迹是暗桩的,写得歪歪扭扭的,但每个字都能认出:“刘先生已死。茶毒,七窍流血。二皇子震怒,查无所获。”

沈鸢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摸了摸,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。第一个。还有十一个。她把密报折好,塞进抽屉里。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小本子,翻开,翻到暗杀名单那一页。上面写着十二个名字,她在第一个名字“周明远”后面画了一个叉。叉画得很大,几乎把整个名字盖住了,像是在给这个人盖棺。

陈伯站在旁边,低声说:“主人,二皇子已经开始怀疑暗阁了。咱们下一步——”

“他怀疑就让他怀疑。”沈鸢合上本子,塞回抽屉里,锁好,“他知道是暗阁动的手,但他拿不出证据。没有证据,他就不能动沈家。皇帝还活着,长平公主刚死,他动沈家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。”

陈伯点了点头。
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被云遮住了,院子里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像一只只干枯的手在抓什么东西。她盯着那些枝丫看了几秒,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着刀刃上映出的自己。

“第二个,三天后动手。”

“是。”

沈鸢关上窗户,走回桌前坐下。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,仰头一口气喝了。药苦得她直皱眉,但她没有吃蜜饯,就那么苦着。苦味从舌尖一直蔓到喉咙,蔓到胃里,整个人都苦了。她喜欢这种苦,苦了才能记住,记住才能报仇。

青禾从外头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看见沈鸢在喝药,把粥放在桌上,站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沈鸢喝完药,拿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是甜的,加了红枣和枸杞。她咽下去,又喝了一口,咽下去了。第三口,咽下去了。她喝完一碗粥,把空碗放下,用袖子擦了擦嘴角。

“青禾,我爹呢?”

“老爷在屋里歇着呢。今天吃了半碗饭,喝了一碗汤,精神好多了。”

沈鸢点了点头,站起来,走出密室,穿过回廊,走到父亲的房门口。门没关严,从门缝里看见父亲坐在窗前,手里拿着母亲的那本书,书翻到一半搁在膝盖上。他没有看,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,眼眶红红的,但没有流泪。沈鸢没有进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。

走回自己的房间,没有点灯,摸黑走到床前躺下来。掀开被子,被子里还是凉的,她蜷了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她看着那条裂缝,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。伸出手,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看着刀刃。刀刃上映出她的脸,苍白的,瘦削的,眼底下有青黑的影子。她把刀刃贴在手背上,凉的。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。

闭上眼睛,黑暗中听见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更夫打更声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三声,闷闷的。沈鸢听着那三声更响,没有翻身,就那么躺着。打更声停了,四周安静了。

她想到母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。替娘活着,替娘看看这个世道。她在替母亲看,看到的是仇人身边的第一个人已经死了。第二个快了,第三个也快了,一个接一个,像多米诺骨牌,推倒一个,后面的都会跟着倒。等她推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站在最后的那个最稳的那个人会发现,他脚下已经没有地了,他站的地方早就被她抽空了,他会掉下去,掉进她自己亲手挖的坑里。

沈鸢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屋顶。伸出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匕首,凉的。没有拔出来,手指在匕首柄上停了一下,然后又缩回去了。窗外有风,老槐树的枝丫吱吱响。她听着吱吱声,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,攥着被子一角,攥得很紧。

天快亮了,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。沈鸢一夜没睡,但她不困,眼睛很亮,亮得不太正常。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匕首,拔开,刀刃上映出她的脸。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,突然发现自己在笑。那笑容很淡,刀出鞘后还没见血的那一瞬,刀刃渴了太久。

她把匕首插回鞘里,塞回枕头底下。从脖子摸出那四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钥匙硌得手心生疼。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些白子。白子握在手心里,凉凉的。她攥着那些白子,低头看着手心里躺着的白子。白子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,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。星星在她手心里,她想握住但握不住。星星会从指缝间漏下去,会掉在地上会滚到墙角会被人遗忘,但她不会忘。

她把白子放回枕头底下。窗外传来一声鸟叫,叫得很短,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吓醒了。叫了一声就停了,天亮了。沈鸢没有起床,躺着看着屋顶的裂缝。裂缝在那道光中越来越清晰,像一条从黑暗中爬出来的蛇。她看着那条蛇,眼睛一眨不眨。蛇不动,她也不动。等着看蛇会不会咬人。蛇不咬人,她可以咬蛇。

作者感言

迎风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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