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伯从密室的阴影里走出来的时候,手里捧着一卷地图。地图是新的,墨迹还没干透,上面用红笔标出了从京城到西北凉州的每一条路、每一个关口、每一座驿站。沈鸢接过地图,铺在桌上,手指从京城出发,沿着二皇子可能走的路线慢慢往北移。她的手指很瘦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指腹上全是老茧——握笔磨出来的。
“通知北方各关口的暗桩。”沈鸢的手指停在第一个关口上,居庸关,“见到二皇子一行,立即报告。在裴衍赶到之前,不要打草惊蛇。”孟伯点头。沈鸢的手指继续往北移,第二个关口,第三个,第四个。每停一次,就说一个名字,每个名字都是一颗钉子。钉子钉在路上,二皇子每走一步,都会被扎出血。
孟伯把命令一一记下,转身退出了密室。陈伯站在沈鸢身后,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,后脊背发凉。那些红点不是今天才画的,是暗阁在过去两个月里一颗一颗钉下去的。沈鸢从确定二皇子是真凶的那一天起,就在布这张网。二皇子还没跑的时候,网已经铺好了。他跑,就是往网里钻。
裴衍的三千轻骑是在二皇子出城的第三天追上来的。三千匹马,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。裴衍骑在最前面,甲胄上全是灰,脸上也全是灰,但眼睛很亮,亮得像刀锋上的光。每到一个关口,他不用停,关口早就有暗桩在等了。暗桩穿着不同的衣裳,有扮作商贩的,有扮作农夫的,有扮作乞丐的,但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张纸条。纸条上写着二皇子经过的时间、人数、马匹的状态、以及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。
长风从暗桩手里接过纸条,递给裴衍。裴衍看了一眼,把纸条塞进靴子里,一夹马腹,继续追。
二皇子在出城的第四天知道有人在追他。不是看到追兵,是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。他在一个小镇停下来补给,刚走进一家客栈,就发现柜台后面的掌柜在偷偷打量他。不是好奇,是打量,像猎人在打量猎物。他转身走出客栈,上了马继续往北走。到了下一个镇子,同样的感觉,有人在看他,有人在跟踪他,有人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布了一张网。他无法补给,无法休息,人马都疲惫不堪。他的马瘦了,他的暗卫统领瘦了,他自己也瘦了,眼眶凹下去,颧骨凸出来,像个从坟里爬出来的鬼。
第五天夜里,第一个人跑了。二皇子身边剩下的五个核心人物中,有一个幕僚趁夜偷偷溜走了。他骑走了营地最好的一匹马,带走了干粮和水,还带走了二皇子的一件貂皮大氅。二皇子早上醒来发现人不见了、马不见了、大氅也不见了。他站在清晨的寒风里,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袍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没有说话,转过身,把剩下的四个人叫到面前。
“还有人要走吗?现在走,我不拦。”
没有人动。剩下那四个人对视了一眼,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但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忠诚,只有恐惧。二皇子看出来,没有拆穿,翻身上马,继续往北走。
第六天,第二个人跑了。这次跑的是二皇子的一个账房先生,管着二皇子在西北私兵的粮草账目。他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,只带了一本账册。那是二皇子的命根子,上面记着私兵的人数、驻地、粮草来源、以及跟边将勾结的证据。账房先生跑了不到二十里,被裴衍的前锋截住了。他把账册双手奉上,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,说安王殿下饶命,小人是被逼的。裴衍接过账册翻了翻没说话,让人把账房先生绑了,继续追。
消息传到暗阁密室,已经是第七天了。陈伯把密报递给沈鸢,沈鸢接过去看了一眼,放在桌上。密报上说,二皇子的两个核心人物已经叛变,供出了二皇子的最终目的地——西北凉州。凉州城外有他秘密屯养的八千私兵,是他最后的底牌。沈鸢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。
“二皇子想逃到凉州?那里有他的私兵。可惜——凉州也有我的人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。沈鸢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地图,是凉州城的详细布防图。图上用红笔标出了二皇子私兵的驻地、将领的住处、以及暗阁在凉州的暗桩分布。那些暗桩不是最近才布的,是裴衍在西北练兵的时候,沈鸢让暗阁提前三年就开始布的。裴衍的西北军里,每十个人中就有一个是暗阁的暗桩。二皇子的八千私兵算什么?沈鸢的手指在凉州的位置上按了一下。凉州是裴衍的地盘,她只是借给他用用。
“告诉裴衍,不用急着追。让二皇子到凉州去。到了凉州,他自然会知道自己进了笼子。”
陈伯犹豫了一下:“主人,万一二皇子到凉州之后狗急跳墙——”
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灰蒙蒙的,要下雨又没下的样子。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,像一只手在招魂。
“狗急跳墙,那是因为墙不够高。”沈鸢转过身,逆光站在窗前,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清表情。“凉州那堵墙,我砌了三年。他跳不出去的。”
裴衍在第八天收到了沈鸢的飞鸽传书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沈鸢的笔迹——放他去凉州。裴衍看完把纸条塞进靴子里,勒住马,对长风说:“不用追了。”
长风愣了一下:“殿下,二皇子就在前面不到五十里——”
“放他去凉州。”裴衍调转马头,“我们在凉州等他。”
三千轻骑在官道上停了下来,像一条突然凝固的河流。裴衍下了马,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,从干粮袋里掏出一块饼,掰了一半递给长风。长风接过去咬了一口,饼硬得像石头,嚼得腮帮子疼。裴衍也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咽了。他的眼睛看着北方,二皇子逃跑的方向。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,只有天和地,还有天边的一朵云。云在慢慢移动,像一个人在走,走得很慢,但他知道那个人走不远了。网已经收了,鱼再怎么挣扎都在网里。不是鱼不够大,是网太大了。
沈鸢在密室里坐了一整夜。她没有点灯,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,但她知道地图在哪里,知道红点在哪里,知道二皇子在哪里。她和他之间隔着几百里路,但她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凉州的位置上,感觉就像按在他的脖子上。
从脖子上摸出那几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钥匙硌得手心生疼,她没有松手。松开手,钥匙掉在床上,弹了两下,滚到了枕头底下。她没有去捡,把手塞回被子里。窗外有风,老槐树的枝丫吱吱响,像母亲在喊她的小名。她听着那声音没有动,等风停了才翻了个身。
闭着眼睛在黑暗中听着自己心跳。咚,咚,咚。二皇子也在听,听他自己的心跳。他知道有人在追他,但他不知道追他的人已经不追了,他在拼命跑,往笼子里跑。笼子是金的,他以为是王座。坐到王座上的时候,他才会发现那是棺材。棺材板是她亲手钉的,每一颗钉子都钉得很深,拔不出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