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把证据放出去的那天,京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雪不大,细细密密的,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盐。二皇子刺杀长平公主、私养死士、囤积粮草、勾结边将的证据,被匿名送到了朝中三品以上每一个大臣的手中。不是同一时间送的,是分批送的。卯时送到兵部尚书府上,辰时送到户部侍郎府上,巳时送到御史中丞府上。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,每一个人的出场时间都算好了,不早不晚,刚刚好。
第一个炸锅的是御史台。御史中丞王大人看完证据,手抖得连茶碗都端不稳,当场拍案而起:“二皇子这是要造反!”第二个炸锅的是兵部。兵部尚书看完证据,脸色铁青,沉默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,然后对身边的侍郎说了两个字:“畜生。”第三个炸锅的是朝堂。第二天一早,百官在金殿上吵成了一锅粥。
“二皇子刺杀长平公主,罪不可赦!陛下应即刻下旨捉拿!”王御史的声音大得整座大殿都在嗡嗡响。
“证据来路不明,焉知不是有人栽赃?”二皇子党的人站出来反驳。他们是二皇子这些年暗中收买的官员,分布在各部各司,平日里不动声色,但到了关键时刻,一个比一个跳得高。
“栽赃?二皇子私养死士、囤积粮草的证据确凿,如何栽赃?”
“死士是王府侍卫,粮草是王府储备,哪家王府没有?这也算谋反?”
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,有人拍桌子,有人摔笏板,有人撸起袖子差点动手。高德全站在龙椅旁边,看着底下这群人,手里的拂尘抖了又抖,想说“肃静”,但嘴张了几次,一个字都没喊出来。他喊了也没用,没人听他的。皇帝已经好几天没上朝了,太医院的人进进出出,药方一天换三遍,脸色一天比一天差。高德全知道,皇帝的日子不多了,但皇帝还没死,底下的人就已经开始抢骨头了。
朝堂上的争吵持续了整整七天。七天里,没有批出一本折子,没有议成一件事,每天从早吵到晚,从晚吵到早,像一群饿疯了的野狗在抢一块已经没有肉的骨头。大臣们分成了三派。一派支持二皇子,嚷嚷着要“彻查诬告者”,是二皇子这些年用银子喂饱的那群人。一派支持裴衍,说“安王殿下忠勇可嘉”,是沈鸢通过暗阁暗中拉拢的那群人。还有一派站在中间观望,两边都不靠,两边都不敢得罪,像一群被夹在两道墙中间的耗子,左转碰壁,右转也碰壁。
沈鸢在暗阁密室里,面前铺着一张朝堂势力图。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三派的分布——红色是二皇子的人,蓝色是裴衍的人,灰色是中立的。她每天收到最新的朝堂动态,就在图上更新一次。红点在减少,蓝点在增加,灰点在摇摆。像一场棋局,她是下棋的人,棋盘是整个朝堂。
陈伯站在她身后,手里捧着一摞新送来的密报。“主人,今天又有三个官员公开表态支持安王。其中一个是二皇子的人,昨天还在朝堂上替二皇子说话,今天突然转了风向。”
沈鸢手里的笔没有停,在图上又划掉了一个红点。她划得很用力,像是在用刀割什么东西。
“让朝堂乱。越乱越好。”沈鸢放下笔,靠在椅背上,看着那张越来越蓝的图,“乱中才能取胜。不乱,那些中立的人不会选边站。不乱,二皇子的底牌不会露出来。不乱,我怎么能看清谁是二皇子的人,谁是我的人?”
陈伯点了点头。沈鸢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暗杀名单,上面十二个名字,已经划掉了九个,还剩下三个。二皇子的暗卫统领投降了,向他供出了二皇子在京城最后几个据点的位置。沈鸢没有急着动手,她在等,等朝堂上的火烧得更旺一些,等她的人把二皇子的根一根一根地拔掉。
裴衍是在第十天收到沈鸢的飞鸽传书的。纸条上只有一行字——朝堂已乱,可以收网。裴衍看完,把纸条塞进靴子里,站起来,走出营帐。外头的雪已经停了,地上铺了一层白,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长风跟在他身后。“殿下,咱们现在往哪走?”
“凉州。二皇子的私兵在凉州。先把他的兵收了,再回去收他的人。”
裴衍翻身上马,三千轻骑跟在他身后,马蹄踏在雪地上,溅起一片白色的雪雾。他回头看了一眼南边,京城的方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天和地,还有漫天的雪。但他知道她在那里,在暗阁密室里坐着,面前摊着那张朝堂势力图,手里握着笔,一个红点一个红点地划掉。她在等他回去,等他告诉她二皇子死了。
沈鸢的密室里,灯还亮着。油灯烧了整整一天一夜,灯油加了三次,灯芯剪了两次。她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那份暗杀名单。那三个还没划掉的名字在她眼前慢慢模糊,又慢慢清晰。她揉了一下眼睛继续盯着那些名字。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,比昨天更大,鹅毛大雪,一片一片地从天上飘下来,落在院子里,落在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,落在青禾还没来得及收的晾衣架上。
沈鸢站起来,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。冷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。她没有关窗,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落在她的手心里,六角形的,晶莹剔透,很快就化了,变成一滴水,凉丝丝的。她又接了一片,又化了。接了一片又一片,每一片都在手心里停留了不到一瞬就消失了。她看着手心里那摊水,把手伸出窗外,让雪落在掌心里,雪很快积了一层,白的,凉的,像是老天爷在给她盖一床被子。但她的心是冷的,盖不暖了。
沈鸢把手收回来,关上了窗户。雪从手心里滑落,掉在地上,碎成粉末。她低头看着那些粉末蹲下来用手指拨了拨。粉末散开了,有些飘到了桌腿底下,有些粘在了她的鞋面上。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。站起来走出密室。
走廊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。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瘦又长,像一把出了鞘的刀。刀上没有血,血已经滴完了,那些血渗进她的手指缝里,渗进她的掌纹里,渗进她的命里。她洗不掉了。她也不想洗。那是她娘的血,带着那股铁锈味,永远留在她手上,提醒她仇还没报完。最后那个人还活着。她不会让他死得太痛快。
沈鸢走进自己的房间,没有点灯。摸黑走到床前躺下来。被子还是凉的,雪天更凉了,凉得像一块冰。她没有蜷腿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屋顶的裂缝还在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干涸的河。她伸出手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那把匕首,凉的。没有拔出来,手指在匕首柄上停了一下,然后缩了回去。
从脖子上摸出那几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。钥匙硌得手心生疼,她没有松手。松开手钥匙掉在床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墙角。她没有去捡,把手塞回被子里。窗外有风,老槐树的枝丫吱吱响。风停了,雪还在下,落在屋顶上沙沙的,像是在说话。她听着那声音,想到了母亲,母亲在跟她说晚安。她闭上了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