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驾崩的消息是在二皇子被擒的第三天传到京城的。高德全站在朝堂上,手里捧着遗诏,但遗诏是空白的——皇帝来不及写继位人选就走了。朝堂上炸了锅。三位宗室王爷,都是先帝的兄弟,当今皇帝的叔伯,每个人都说自己应该坐那把龙椅。大王爷手握兵部,二王爷掌控户部,三王爷结交百官,谁也不让谁,吵了三天三夜。
沈鸢在暗阁密室里听着陈伯的汇报,一言不发。她面前摆着一套茶具,紫砂的,是母亲留给她的。母亲说这套茶具是外祖父赐的,先帝赐给长平公主的嫁妆。现在皇帝死了,皇位空着,天下大乱,沈鸢在泡茶。水烧开了,壶嘴冒着白气。她温杯、投茶、注水、洗茶、再注水,动作行云流水,像是在练了几十年的老师傅。
陈伯说完最后一句,退到一边,沈鸢端起茶碗闻了闻,放下了没喝。
“陈伯,去请三位王爷。就说——”沈鸢顿了顿,手指在茶碗沿上转了一圈,“我请他们喝茶。”
三位王爷是当天下午来的。他们本来不想来,但沈鸢派人传了话——不来,暗阁手里的证据明天就会送到大理寺。大王爷贪污军饷,二王爷强占民田,三王爷勾结边将。每个人的把柄都在暗阁手里,捏得死死的。三位王爷跪在沈鸢面前,不是他们想跪,是腿软了站不住。沈鸢坐在茶案后面,面前摆着三盏茶,白瓷的碗,茶汤碧绿,袅袅冒着热气。
“三位王爷争来争去,只会让天下大乱。”沈鸢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字都清清楚楚,“不如用我的方式来决定——斗茶。赢的人,得皇位。”
大王爷抬起头,脸色铁青:“斗茶?皇位岂能儿戏?”
沈鸢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。她看着大王爷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但大王爷的后背凉了一下。
“王爷觉得我在儿戏?”沈鸢把茶碗放下,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了一圈,“那王爷觉得,我手里那些证据是儿戏吗?贪污军饷,按律当斩。强占民田,按律当流。勾结边将,按律当诛九族。”大王爷低下头。
沈鸢站起来走到三位王爷面前,低头看着他们。她的影子投在地上,把三个人都罩住了。
“三盏茶中一盏是毒茶,两盏无毒。选到无毒茶的人继位。公平公正,听天由命。”
二王爷的手开始抖,指着那三盏茶声音发颤:“你、你在茶里下毒?”
沈鸢笑了一下,笑容很淡,淡得像冬天窗户上快要化的霜,但确实是笑了。“我若想杀你们,不需要下毒。暗阁的刀比毒快。”
三位王爷看着彼此,眼睛里全是恐惧和怀疑。他们怕死,但他们更怕别人不死。大王爷第一个伸出手,端起左边那盏茶一饮而尽,放下茶碗,闭上眼睛等死,等了片刻睁开眼睛,发现自己还活着。二王爷咬了咬牙,端起了中间那盏茶,喝完之后脸色白得像纸,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事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三王爷最后伸出手,端起了右边那盏茶,喝的时候手在抖,茶汤洒了一些出来,烫了手背,但他顾不上,一饮而尽。
三盏茶全部喝完。三个人都还活着。
三位王爷面面相觑,三张脸上写满了疑惑。沈鸢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又抿了一口,茶碗遮住了她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双眼睛弯了一下,像是在笑。
“三盏都是好茶,没有毒。”沈鸢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窗外阳光正好,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摇晃。“三位都是天命所归,但皇位只有一个。请三位王爷自行商议选出一位。”三位王爷的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从紫变黑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他们终于明白了——沈鸢不是要选皇帝,是要让他们知道谁才是真正掌控一切的人。
她可以不选皇帝,她可以让任何人都当不了皇帝,她可以让他们连命都保不住。她端坐在茶案后面,面前摆着三只空碗。三只碗像是三张嘴在无声地笑。笑这三个争了一辈子皇位的人,到头来连喝茶的资格都要别人施舍。
朝臣们跪了一地。不知是谁先开口的,跪在最前面的老臣第一个喊了出来。声音苍老,但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其他人也跟着喊了起来,声音越来越整齐,像是有人在指挥。礼部尚书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额头磕得咚咚响,请安王妃主持大局,国不可一日无君。
沈鸢看着跪了一地的朝臣,看着那三个跪在茶案前、像三条丧家之犬的王爷。她没有笑,也没有得意,目光扫过朝堂上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裴衍身上。裴衍站在朝堂门口,甲胄还没卸,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,看着沈鸢,四目相对之间,裴衍微微点了点头。
沈鸢转过头看着跪在面前的朝臣。“新皇的人选,明日公布。退朝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走进了后殿。朝臣们跪在地上,面面相觑,没有人敢起来。沈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回廊尽头。后殿的茶室里空无一人,沈鸢走进去关上门,坐在茶案前。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茶,茶已经凉了,凉得她打了个哆嗦。
陈伯推门进来站在门口。“主人,三位王爷已经送回府了。他们走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,脸色很难看。”
沈鸢端着茶碗没有喝,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,水波微微荡漾,她的脸在水里变形扭曲,像一幅被人揉皱的画。她放下茶碗看着陈伯。“明天,让裴衍登基。”
陈伯愣了一下:“主人,裴少帅——安王殿下他——”
“他是先帝的儿子。论血脉,他比那三个老东西都正统。论军功,他平了秦王,擒了二皇子。论人心,朝堂上有一半的人是他的人。”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天已经黑了,月亮挂在头顶惨白惨白的。老槐树的枝丫在月光下像一只只干枯的手。“他不当皇帝,谁当?”
陈伯沉默了。他跟在沈鸢身边几十年了,看着她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长成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。他知道她说的对,但他也知道她为什么要让裴衍当皇帝。不是因为裴衍是最好的人选,是因为她累了。她不想再斗了,不想再杀人了。她想把江山交给裴衍,然后把自己关在暗阁密室里,守着母亲的灵位过完这辈子。
陈伯退了出去,关上了门。沈鸢一个人站在窗前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。她伸出手,在月光下端详自己的手,手很瘦,骨节分明,青筋一根一根的,像是干涸的河流。这双手杀过人,杀过很多人,文若虚、刘先生、张威、钱安、周文,还有那些她连名字都记不住的人。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咯咯响,松开手,手指一根一根地张开,像是在放什么东西走。那些东西已经长在手心里了,抠都抠不掉,用牙咬都咬不掉。
明天,裴衍登基,暗阁从此不再是皇帝的刀,刀要收鞘了。她看着手心里那些看不见的疤痕,那些疤永远都在,就像她娘永远都在一样。手心里什么都看不见,闭着眼睛都能摸到它们的位置,一道一道的,像是地图上的河流。
沈鸢把那盏凉透了的茶端起来一口喝了,茶已经没有了味道。她把空碗放在桌上,碗底有一圈茶渍,干了的,褐色的,像一块胎记。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匕首,拔开看着刀刃,刀刃上映出她的脸,苍白的瘦削的,眼底下有青黑的影子。她把匕首插回鞘里塞回袖子里。
从脖子上摸出那几把钥匙,攥在手心里,攥了很久,钥匙硌得手心生疼。她没有松手,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些白子。白子握在手心里凉凉的滑滑的,她攥着那些白子低头看着手心里躺着的白子,白子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荧光,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。星星在她手心里,她握不住,星星会从指缝间漏下去,会掉在地上会滚到墙角会被人遗忘,但她不会忘。
她把白子放回枕头底下,闭上眼睛。窗外的风停了,老槐树不响了。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慢很稳。她把那碗残茶倒掉,碗底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