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变后的第二天,太庙的门开了。
沈鸢站在台阶上,看着底下跪着的三位王爷。肃王跪在最左边,庆王在中间,瑞王在右边,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忐忑。昨晚的血还没干透,三皇子的人头虽然没有落地,但也差不离了——废为庶人,终身幽禁,这辈子别想再出来。
“三位王爷,”沈鸢开口了,“规则不变。一盏毒茶,两盏无毒。选到无毒茶的人继位。”
肃王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想起上次斗茶,沈鸢一杯茶下去天象都变了,那根本不是人能搞出来的事。这次虽然只是在三杯茶里选一杯,但他心里清楚,这女人不会让他们选错——或者说,不会让他们选对。
侍从端上来三盏茶,一字排开。茶汤颜色一样的,器具一样的,连冒出来的热气都一样。三位王爷盯着那三盏茶,谁都没动。
“怎么?”裴衍站在沈鸢身侧,声音不大,“不敢选?”
肃王咬了咬牙,第一个伸手。他的手在发抖,端茶的时候差点洒出来。他把茶盏凑到嘴边,闭着眼喝了一口。
甜的。
他睁开眼,茶汤是碧绿色的,入口有股清香,没有苦味,没有怪味。他愣在那里,不知道自己喝的是毒还是无毒。
庆王第二个选。他比肃王沉稳些,端起茶盏先闻了闻,闻不出什么,又看了看汤色,也看不出区别。他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又松开。
苦的。但苦完之后回甘,那是好茶的味道。
瑞王最后一个选。他也没犹豫,端起来就喝了,喝完咂了咂嘴,表情有点茫然。
三个人喝完了,都看着沈鸢,等她宣判。
沈鸢没说话,走过来把三盏茶一一端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了。她退后一步,看着三位王爷,脸上露出一个微笑。
“三位都是天命所归。”
肃王愣住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三盏都是无毒茶。”沈鸢说,“一盏都不毒。”
太庙里安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。朝臣们交头接耳,三位王爷面面相觑。肃王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盏,又看了看庆王和瑞王的,嘴巴张了张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安王妃,”庆王先反应过来,“三盏都是无毒,那皇位给谁?”
“皇位只有一个。”沈鸢说,“请三位王爷自行商议。”
肃王的脸色变了。他原以为自己必输无疑,没想到三盏都是无毒,那自己也有机会。庆王的眼珠子转了转,瑞王则低着头不说话。三个人各怀心思,但谁都不敢先开口。
朝臣们议论纷纷,有人觉得荒唐,有人觉得这是沈鸢故意的。裴衍站在一旁,面无表情,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最后还是肃王先开了口:“论年纪,我最长。论资历,先帝在世时也曾让我协理过朝政。我继位,名正言顺。”
庆王立刻反驳:“论年纪最长的是安国公,不是你。你不过比我们大几岁,算什么优势?”
瑞王这时候抬起头了:“安国公确实年纪最长,资历也最深。当初先帝病重时,曾私下跟我提过,说安国公是个稳妥的人。”
肃王和庆王同时看向瑞王,没想到他会搬出安国公。安国公梁元祯是宗室里辈分最高的老人,今年六十七了,平时不争不抢,窝在家里种花养鸟,谁都没把他当回事。但现在瑞王提出来,倒成了一个选项。
朝臣中有人附和:“安国公德高望重,确实合适。”
又有人说:“安国公年事已高,恐怕精力不济。”
“精力不济有什么关系?又不是让他亲自理政,有摄政王在嘛。”
这话说出口,所有人都明白了。选一个年老体弱的皇帝,真正的权力还在裴衍手里。安国公当皇帝,就是个摆设,谁都不会有意见。肃王当皇帝,他不一定甘心当摆设;庆王更不用说,这人野心不小。
肃王和庆王也想到了这一层。肃王的脸色很难看,但他不敢反对——反对就是不给裴衍面子。庆王的脸色也不好看,但他比肃王聪明,第一个点了头:“我同意安国公继位。”
肃王咬了咬牙,也跟着点了头。瑞王本来就是他提的,自然没意见。
三位王爷达成了共识。朝臣们松了口气,礼部尚书赶紧让人去请安国公。
安国公到的时候,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袍子,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。他被人从家里请来,一路上都在问“怎么了怎么了”,没人回答他。
到了太庙,看见这么多人,他吓了一跳。礼部尚书迎上去,三言两语把事情说了,安国公听完,愣了半天。
“我?”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我当皇帝?”
“是。”礼部尚书说,“三位王爷和朝臣们一致推举您。”
安国公看了看肃王,肃王扭过头不看他。又看了看庆王,庆王朝他拱了拱手。再看瑞王,瑞王点了点头。
“我今年六十七了,”安国公说,“牙都掉了大半,还能当皇帝?”
沈鸢这时候开口了:“能。”
安国公看向她。他不认识沈鸢,但听说过她的名字。安王妃,暗阁的主人,裴衍的妻子。这个女人在京城的名声不太好,有人说她是妖女,有人说她是福星。
“安王妃,”安国公说,“我当皇帝,那朝政谁管?”
“摄政王管。”沈鸢指了指裴衍,“您只管安心住在宫里,该吃吃该喝喝,逢年过节出来露个面就行。”
安国公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:“那行。反正我活不了几年了,临死前过过皇帝的瘾,也不亏。”
太庙里响起一片笑声,笑得有点尴尬,但总比哭好。
登基大典定在当天下午,仓促但还算体面。安国公——现在该叫梁元祯了——换了身龙袍,坐在太和殿的龙椅上,看起来像小孩穿大人衣服,哪里都不合身。但没人敢笑,都跪着喊万岁。
梁元祯坐在上面,手抓着龙椅的扶手,指节发白。他有点紧张,但更多的是恍惚——早上还在给花浇水,下午就当皇帝了,这事儿说出去谁信?
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,是封裴衍为摄政王。
“摄政王裴衍,忠勇可嘉,才智过人,着即加封为摄政王,总揽朝政,辅佐朕躬。”梁元祯念得磕磕绊绊的,显然是临时背的。
裴衍跪下接旨,表情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第二道旨意,是封沈鸢为安王妃。
“安王妃沈氏,贤良淑德,深明大义,着即册封为安王妃,与摄政王共同辅政。”
沈鸢也跪下了,接旨的时候手稳得像端茶。
朝臣们高呼万岁,声音在太和殿里回荡。沈鸢站起来,退到一边,看着裴衍。裴衍也看着她,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。
殿外,天终于放晴了。
沈鸢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,感觉袖子里的匕首硌着手臂。
她伸手摸了摸那把匕首,刀鞘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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